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迷岸》的历史书写

日期:08-19
字号:
版面:第11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严国庆

  手边有本新书,是刘文宇写的《迷岸》。书刚刚出版,他特意送来与我分享。我心里想得最多的是,书名为什么是《迷岸》?

  《迷岸》写的是一个人与一众人,一同在上海走过1946这一年的故事。一年很短,历史很长。

  一个人信念和信仰的形成,一定经历抉择的过程,尤其在那段特定的历史时期。抗战刚刚胜利,战后重建与内战交织,我们的国家、民族的前途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国民又何尝不处在“迷岸”之中?而一个人与众人以及众人间的相互依存、相互影响和相互塑造,各有回望,又各有盼望。他们的迷茫、悲欢、新生和爱,在作者这里,成了用文学方式打捞的历史记忆。

  历史在笔墨间化作浓淡轻重的印痕。从小说主要人物周寄尘健硕的身影出现在上海儿童教养所那刻起,他的一切充满了神秘。作者以“死亡住在他脑子里”开场,以笔撩拨迷雾,细细讲述在当年连环凶案发生和侦破的日子里,周寄尘怎样苦苦找寻、唤醒过往和现实的“我”。在一个个谜团里,我们看见误杀妻子的中统特勤经东白(原名周寄尘);在解开一个个谜团的过程里,我们看见从“迷岸”走出,转变为与妻子生前身份重合的地下革命者周寄尘……

  作者从周寄尘他们所经历的死亡与爱之中,获得看待事物的一个角度:死亡不需要证明,爱才需要。

  以文学的方式,再现中国黎明前的过往,是不少文艺创作者想做的一件事。假如,拿1946这个年份出一道艺术思考题,放在我们面前,肯定会有各样的解读。刘文宇写下的答卷是《迷岸》。如果说,1949年是一个国度新生的庄严诞生,那么,1946年便是一个民族不曾忘却的勇敢奔赴。

  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作者再现特定的1946年,以“幕”作为构架,起笔于当年3月2日,一幕一幕推进故事,至当年12月,第七幕毕。每一幕,少则十几个片段,多则二十几个。每个片段,都以二字标题为引。150个左右片段,在41万多字的篇幅里,承载情节的轻重缓急以及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布局长篇小说,可见作者刘文宇结构故事的讲究。

  小说行文亦别具意蕴,不少地方给我留下回味。作者写教养所教务主任汪秀芹与教养所医务组组长吴真在医务室一番对话谈及周寄尘之后,说“汪秀芹淡淡笑了,转身离去时,从窗玻璃上望着吴真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话就像窗上的雨痕——看似清晰,伸手去抹时,反倒糊成一片”。写办案人的处境与心境,说“苏州河上的月光冷冷清清,照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写到上海警察局的陈金平动作滞重,说“浑身像装了土豆的麻袋,又沉又僵”。描述上海名媛、梅家长女梅诒兰从噩梦中惊坐而起,“每个关节和骨缝都在发烫,像件刚拧干的湿衣扔在烈日下,浑身都蒸腾着焦躁的热气”……这些透着想象的句子,暗含“1946”的复杂沉重。

  刘文宇进入绍兴媒体之后的1999年,与独居的周老先生相识。交往中,他被老者传奇的身世吸引,故事称得上“波澜起伏”。不知不觉,他与老人保持了6年的忘年之交。老人爱喝咖啡,过讲究的生活,其口才、文采也让这位充满好奇和理想的年轻人着迷。他有空就记下来,陆续形成老人口述的资料。他也曾想拍个片子。

  2006年,刘文宇送别90多岁的周老先生。几年后,他再看这些口述资料,心里愈加不能平静,很想写写周老。他于是跑到上海查询老人的档案、探访历史现场,如愿找到与周老相关的1946年至1949年间上海第一难童教养所的大事记、笔记本以及影像记录和难童名单。当脚步和眼睛行走在历史遗存的氛围中,他觉得很多感觉立体起来。这些所见,让他在2015年打定主意以小说的表达方式来讲述故事。这些所见伴生所感所思,也成了刘文宇后来用十年时间创作、出版的精神依托。

  基于史料的历史书写,使《迷岸》里的“1946”的年代感拓展了呈现的可能。作者因此感慨:有的人来了,带来新的故事;有的人走了,留下了故事。故事是河流,只要有读者,这条河流就会奔腾不息,这是人类用情感连接而成的长河。

  阅读文学作品,常常会感觉作者写的就是自己——自己的经历以及与自己发生过交往、联系的那些人和事物。刘文宇把老人当人生之书来读,再来写自己想写的书,《迷岸》就有了情感的特征和致敬的意义。

  作者系绍兴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