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茹晨鸿
一部几乎零预热、空降暑期档尾声的影片《欢迎来龙餐馆》,在短时间内斩获市场与口碑的双重认可。
影片豆瓣开分8.4分,后续稳步上涨至8.5分。猫眼专业版也将影片总票房预测从最初的20亿元左右,上调至25亿元。
这部由文牧野执导的“反战+美食”题材电影,为什么受到市场垂青?
日常物件的战争变形
影片以中东战火为叙事背景,讲述厨师徐福为偿还债务远赴中东经营龙餐馆的故事。徐福与前台经理马俊生共同拓展事业,靠着聪明勤奋致富。战争爆发后,徐福的命运急转,一向只求自保的他却历经命运无常、战争残酷和兄弟马俊生的离世,逐渐转变成一个不惜代价拯救当地儿童的中国英雄。
这份普通人在乱世里的人性闪光,正是故事最打动人的底色。
一味调料、一个书包、一份煎蛋,电影里的这些日常意象,并非只是渲染市井氛围的点缀,更是导演承载反战表达的核心载体。文牧野的巧思,正是让观众从日常物件的“变形”轨迹里,看见战争如何悄无声息渗入生活肌理,一步步扭曲普通人的命运。
战争对日常的侵蚀,是从最微小的物件开始的。影片中的辣椒,在安稳年代不过是餐馆里的常用调料,战火一起却命运分岔:它被调成辣椒水,成为逼供刑具;被当地孩童拿来宣泄仇恨,变成报复武器;又被主角徐福做成假辣椒水,在美军与极端分子之间周旋,释放出一丝善意。一颗辣椒的“变形记”,恰是战争恐怖的缩影:它像一个黑洞,扭曲着周遭的一切,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物件都会被卷入暴力与仇恨的漩涡,丧失本来面目。
比辣椒更触目惊心的是书包。和平年代,书包里塞满课本纸笔;而少年贾马尔背着书包走向美军关卡时,那里面装着的却是遥控炸弹。他走进那所伪装成“学校”的训练营,本是不想当炮灰,最终却成了最彻底的耗材。要孩子的未来,还是孩子的尸骨——这是电影掷向观众的灵魂拷问。
“烩饭”的哲学
如果说龙餐馆是空间上的庇护所,那么一碗烩饭便是精神上的凝聚剂。《礼记·内则》记载周代八珍“淳熬”以肉汁浸润米饭,实现菜肴、米食与汤汁浑然相融。烩饭本是物资有限之下的市井吃法,却因食材不拘一格皆可共入一锅调和而成就独特滋味——这与影片兼容众生、消解隔阂的叙事内核有着深层契合。
在片中,这道“上不了台面”的烩饭经历了完整的成长弧线:从徐福思乡时的慰藉,到孤儿赛夫偷艺成功、分给同伴,再到逃亡路上徐福加了蜂蜜、读懂当地孩子的口味,最终写进餐馆菜单,成为“徐福烩饭”。一盆烩饭,把国籍、语言、身份各异的孤立之“我”,借由善意和恩情慢慢凝聚成“我们”。
而烩饭与子弹的对照,构成了影片最尖锐也最温柔的辩证。龙餐馆合伙人老扎起初只是想照顾好妻女,是现世安稳里的“我们”;可当妻女死于战火,被仇恨裹挟的他走向了对立面。烩饭把人聚拢,子弹把人拆散;烩饭让人记住彼此是“我们”,子弹则逼人只记住谁是“敌人”。
耐人寻味的是老扎两次评价徐福的饭都只说“咸了”——初见时是口味差异,末路重逢时明明加了蜂蜜却依然说“咸了”。这一句“咸了”,说明他还愿意认徐福,愿意从对立的“我”重新联结成“我们”,哪怕只有一刻,也足以让徐福活下来。
战争的第三种叙事
这种以日常切口切入宏大命题的叙事方式,让影片在战争片谱系中获得了一个独特的位置。银幕上对当代战争的叙事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欧美视角下的英雄主义宏大叙事,以个人拯救世界;另一种是被侵略者视角的苦难控诉,以创伤叩问人心。而这部影片提供了第三种可能——立足中国立场的底层关怀与全球共情表达。
徐福和马俊生在龙餐馆、美军监狱、“学校”三地的辗转,是战争裹挟下的被动遭遇,这种“恰好在场”的身份让影片跳出了非黑即白的立场对抗。它不充当历史讲解员,也不引导观众审判某一方,而是平等呈现战争中各方的虚伪与残暴。
海报上龙厨师咬着一颗子弹,那句“拿勺的能让人张嘴,拿枪的也能”的台词,唯有观影后才能猛然照彻——让人张嘴的,最终是一勺热饭,而不是一颗子弹。
影片结尾,暮年徐福重回故地,看到当年的孤儿赛夫放下了木枪,拿起了锅铲,将战火留在过去,把烟火留在人间。
这一幕克制却动人,一名厨子能撼动的世事微乎其微,却实实在在地改写了一个孩子的人生,一间餐馆能庇护的范围有限,却守住了乱世里关于“好好吃饭”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