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怪了裘老师
孙位右
父亲1952年考入嵊县中学,1955年初中毕业后回家务农,直至2011年离世。父亲对母校充满感情,充满自豪,觉得老师们诲人不倦、学识渊博,皆系一时之选。见我们不大相信,不甚理解,甚至有点不大服气,父亲便举了个课堂上的例子,说动物雄性雌性一般比较容易区别,很多从外形上就看得清。然后他问,青蛙公的、母的怎么区分?山里孩子对青蛙最熟悉不过,但要从外形上辨别雌雄,确实不知道。父亲便有些得意,说他的生物老师说,公的青蛙前肢第一指旁边有一颗肉瘤,母的没有。
我们听了都非常佩服,便追问为什么会这样,父亲说具体原因生物老师没有教。于是我们自己揣摩。一种可能,蝌蚪一生一群,孩子众多,做爹的是家里的顶梁柱,苦活累活干多了,手上自然长出又粗又厚的老茧。另一种可能,青蛙觅食时捕虫、逃生时避蛇,都需要跳得高、纵得远、闪得快、蹬得猛,长期刻苦练功,如武林高手常常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便出现鼓鼓的肉瘤。为此,我们还专门抓青蛙验证,结果抓了好几只,都没发现肉瘤。失望之余,便开始怀疑这位生物老师的秘诀。
参加工作以后,我又询问过好几位中学生物老师,他们都说不知道这个鉴定法。由此我们猜想,应是父亲的老师在课堂上口若悬河,夸口动物性别一眼即知,于是有同学提问,青蛙怎么区分,这位老师便急中生智,现编了这个“肉瘤说”。
今年清明,我给父亲上坟,人立墓前,回忆过往,又想起了这个话题。想着现在人工智能发达,不妨问问豆包,“老豆”秒回:公蛙拇指内侧有粗黑肉垫,母蛙手指光滑无凸起。又问DeepSeek,“小D”也是秒答:雄蛙前肢大拇指基部会长出婚垫(灰色或黑色粗糙硬块),雌蛙前肢纤细柔软,没有婚垫。而这个婚垫,核心作用是帮助雄蛙在配对过程中牢牢抱住湿滑的雌蛙,以防甩脱,因此在繁殖期出现,之后逐渐消退,恢复平滑。
这位生物老师的说法是对的!
现在想来,上课时没有解说这个肉瘤的成因,可能是觉得对青春期的孩子,说这些不太自然,以致学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我们虽然抓了青蛙观察,却犯了两个错误,一是雄蛙体形比雌蛙小,我们想当然地以为大个的是公的,结果是在母蛙身上找婚垫;二是在非繁殖期观察,此时婚垫已消失。之后又没有进一步查询,只是作了一般性问询,结果错怪了这位掌握真知识、具备真学问的老师,真是对不起。由此也激起了对这位老师的好奇心,于是想方设法,找到了嵊县中学1952—1955年度各级教员任课表,当时生物课的植物、动物课分设,父亲所在的初丁班都是裘石君老师教的。
经查找,裘石君老师系崇仁人,1920年出生,1941年稽山中学高中毕业。他原任小学教师,在1952年8月,父亲入学时,上调到嵊县中学当中学教师。除教生物之外,还教初二化学、初三农业。在稽山中学校友录中,我找到了裘石君的姓名记录,可惜学校只保留了1949年后的学生档案,之前的已付之阙如。
裘老师的高中三年,是稽山中学历史上极艰难的时期。当时学校聘请孙伏园任校长,而孙伏园此时正在河北搞乡村教育而未到任,于是由其胞弟孙福熙代行校长职责。1939年3月周恩来同志到绍兴视察。孙福熙与周恩来曾同在法国勤工俭学,此时重逢,相谈甚欢。1940年日寇逼近,学校部分师生避难于平水乡王化村,设立分部继续上课。当时最严重的问题是粮食短缺,学校四处求助,幸亏得到了嵊县崇仁籍学生裘愉掞的父亲裘翌垲源源不断地接济,师生才得以举炊。在校友录中,没有找到裘愉掞的名字,同为崇仁人,不知这个裘愉掞和裘石君是否相识,有否关系。
1941年的稽中毕业生,确实是在战火纷飞、校园沦陷、辗转播迁之中,弦歌不辍,完成学业的。当时,老师们勤勤恳恳、倾囊相授,同学们孜孜不倦、如饥似渴,学校教学质量优异。
1941年4月17日,绍兴沦陷,稽中师生虽奋力突围,但仍有不少师生伤亡或被俘。4月18日,在王化举行的升旗仪式上,校长邵鸿书宣布,现在正是卧薪尝胆的时候,即使在最后一寸土地上,有最后一口气,也要上最后一课。6月15日,学校期末考试完毕,学期正式结束。
据1962年4月26日《嵊县文教局调动干部通知》,裘老师因工作需要,离开嵊县中学,到崇仁区校工作。到崇仁后,情况不明,但应该会有许多像父亲这样的老学生一直记得他,经常说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