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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江南菱角香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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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江南菱角香

  周 易

  前些天,在微信朋友圈中看到:“上虞小越湖的‘牛头菱’开摘了。”这也就意味着江南水乡被称为“水中落花生”的菱角开始陆续上市了。菱角称呼多,菱、菱芰、菱实、水栗子、沙角都是它的名字,它与莲藕、荸荠、芡实(鸡头米)并称“水中四珍”。

  “菱角何纤纤,菱叶何田田。”我偏居江南一隅,尚未见过大面积种植菱角和大规模采摘菱角的场景,但古诗词还是弥补了我的缺憾,丰富了我的想象。如果说,南朝梁·陆罩的《采菱曲》“参差杂荇枝,田田竞荷密。转叶任香风,舒花影流日。戏鸟波中荡,游鱼菱下出。不与文王嗜,羞持比萍实”,让我沉迷在了那种宏阔而绵实、悠然而欣喜的采菱氛围之中的话,那么,唐代诗人刘禹锡的一首七言乐府诗《采菱行》“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鸾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长鬟弱袂动参差,钗影钏文浮荡漾。笑语哇咬顾晚晖,蓼花绿岸扣舷归。归来共到市桥步,野蔓系船萍满衣。”(诗中的“白马湖”,是指位于今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的“白马湖”。该湖原名“白蟒湖”,因民间避讳“蟒”字而谐音改为“白马湖”。)这令我透过白马湖秋日胜景、采菱姑娘们辛勤劳作的鲜活图景,触摸到她们的青春活力与劳动的愉悦之情。

  我对菱角的喜爱,不仅因为它物美价廉,也因为受到母亲的影响。每年上市季,母亲都会叮嘱小妹买菱角。第一次买来的菱角,母亲定然不是拿来做菜,而是用来生啖,母亲说,“刚上市的菱角,鲜灵、爽脆而甜润。”刚上市的菱角不免皮壳薄嫩,母亲通常会先行挖去背脊中的一大块,再顺势从两边扯到底,然后双手分别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菱角的两头向外掰,这样整个皮壳就脱卸了。一俟脱去皮壳,菱角肉顿时显得白嫩而鲜灵,那一抹青涩之气也因之而变得可爱起来。尤其看着母亲大快朵颐的情状,不知她吃得有多知足知味、至性至兴。

  不出几天,母亲还会随机制作清炒菱角和生菱肉蘸醋两道菜品。何以要清炒菱角?母亲说,“能够吃到鲜香、脆爽、甜润的本真滋味。”菱角只有到了老熟的地步,亦即煮熟了显得粉糯时才会被母亲用来当零食吃,或去除皮壳后与猪肉或鱼片、鸡块、鸭块等一起炒制,或炖排骨汤、芋头豆腐汤等,成为一道或肥而不腻或爽脆甘醇或酥嫩鲜美的时令菜肴。

  而今随着农业产业化的推进,菱角种植也灿若星辰般地散落于江南水乡各处。于是,“夏时菱花白荷花红,秋来菱角鲜莲藕肥”的水乡美景随处可见。记得三年前一个八月初的上午,我陪同父母前往上虞春晖中学名人故居参观,突然发现在学校后门不远处,亦即朱自清在《白马湖》一文中提到的“湖的尽里头,有一个三四十户人家的村落,叫做西徐岙”的小村,有一些农户利用临湖之便,在自家田地里挖塘种植菱角。那天远远望去,但见一位姑娘正盘坐在一只特制的腰盆里采菱,并大声哼着什么歌。细细谛听,“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得呀得郎有情,得呀得妹有心,就好像两角菱,也是同日生呀,我俩一条心……”忽然想到,这不就是江南民歌《采红菱》吗?怪不得她那么地入神忘情。虽说,这歌声远不能与当年“一曲南音此地闻,长安北望三千里”中的采菱女相比,但我分明感受到她的歌声已然贴着白马湖的湖面传得很远很远。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个心愿:希望能够亲自下船,做一番沉浸式的采菱,去深切地感知一下采菱人“累并快乐着”的心情。就如北宋词人孙浩然在《夜行船·何处采菱归暮》中描绘的那样,“何处采菱归暮,隔宵烟,菱歌轻举”,沿着小路,穿过暮色,唱着轻快的菱歌准备回家——这种由劳动创造的唯美场景,是多么醉人!

  我还期盼着重温并感受一下著名作家柯灵当年由赏菱、啖菱营造的诗情画意:“把船停在菱塘边,我们伸手舷外,翻开丛丛的菱叶,摘下菱角,随剥随吃……”我想,现场摘下的菱角与上街购买的菱角本无多大差异,但我相信坐在船上亲自现采现吃,或许更有滋味。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深深融入菱角内里的,还有风景与心境的元素,所谓“秀色可餐”,说的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