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外婆家
朱友翔
我的外婆家在绍兴东北部的孙端街道许家埭乐杭自然村。与大先生鲁迅的外婆家平桥村(现称安桥头村)紧紧相邻,算得上是一处旧时海滨的小村落。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这里,虽已没了大先生《故乡》里那般萧索悲凉,却依然印刻着时代的痕迹:物资匮乏,交通闭塞,出行全靠双脚丈量田埂,或是搭乘水上晃悠的木船。成片低矮的泥墙屋与老木瓦房默然伫立,村路多是泥泞土径,夜里照明靠煤油灯,饮水则取自河水与井水。然而,正是在这片质朴的土地上,民风淳厚,邻里守望,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一种缓慢而笃定的农耕生活。
外婆家在村北,是典型的江南独门独院。在我的记忆中,外公外婆两位老人,鹤发相携,形影不离。外公出身耕读之家,聪慧敦厚,一生钻研岐黄之术,在村里悬壶济世。外婆则慈眉善目,她乐善好施,睦邻敦亲,默默操持着家务,让家风端谨醇厚。
孩提时,一说起去外婆家,我便雀跃不已,充满着喜悦的期待。五里路程,需穿村过巷,跨河越陌,走在泥泞的田埂或参差的青石板上。
春日行路,那时的田野仿佛打翻了大自然的调色盘:成片的油菜花金灿灿、透亮亮,似要将积蓄一冬的阳光倾泻而出;田埂上的紫云英开得粉艳撩人,那粉紫色的花瓣,宛如给大地镶上了柔软的花边,又似一团团粉紫色的云彩洒落在地上;田垄里的蚕豆花也不甘示弱,绽出一朵朵白里透紫、紫里浸黑的小碎花;最素净的要数那萝卜花,它洒脱而挺立,顶着一簇簇洁白如雪的小花,在金黄与粉红的包围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这些花热闹地装点着春意盎然的季节,这一路繁花,是我对春天最初的惊艳。
暑期里在外婆家小住的那几个日夜,是我最期盼的时光。从杭州、绍兴城里赶来的表兄弟齐聚外婆家,一起尽情地玩耍、嬉闹,日子便彻底喧腾起来。挖蚯蚓、钓小鱼、捉小虾;扑通跳进小河,游泳、摸螺蛳、找河蚌,或是蹑手蹑脚爬上树去抓知了、逮螳螂。待到傍晚,家家泼水驱暑,我们搬出竹榻长凳,坐在丝瓜棚下,摇着大蒲扇,聆听着外婆讲那古老的“山海经”。星光点点,故事悠悠,夏夜的惬意浸透了整个童年。
秋天最爱去外婆家摘葡萄、斗蟋蟀,每年入秋后,天井里那株老葡萄藤便成了主角。藤蔓爬满了竹架,占了半个天井,一串串葡萄晶莹剔透,果肉饱满,引得人垂涎欲滴。大人们登梯挥剪,孩子们高举竹篮接着,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偷尝那酸甜的汁液,滋味至今回味无穷。
冬天我去外婆家赏雪景、捕鸟雀。有时候接连几天下大雪,把大地遮得严严实实,天上飞行的小鸟觅食艰难,在房前屋后飞来飞去。这时,正是我们“张网以待”的好时机。在天井扫出一块空地,用木棍支起竹匾,撒上稻谷,手里攥着十余米长的绳线,躲在远处屏息凝视,待鸟雀入内,猛地一拉,那小小的生灵便被困其中。我将它小心翼翼地移入鸟笼,成就感便填满了小小的心房。
后来,我背上行囊远赴他乡求学,去外婆家的次数渐少。再后来,外公、外婆相继驾鹤西去,至此,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外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