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飞
农村老家拆迁时，除了带走父母的遗像和一把破旧的太师椅，还对一只霉豆腐甏和一只水仓甏（装茶水）情有独钟，于是便带回新居留了下来。
大口的霉豆腐甏，用来装米作“米缸”；古朴的“水仓甏”已经用“铁砂”补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用来养“铜钱草”。也算是物尽其用，留下些许老家的影子和念想。
为什么对这两只缸甏情有独钟？因在孩提时，农村经常能够听到韵味悠长的高叫声：“修缸嗬——补甏——！”早先，修缸补甏师傅大多挑担行走在城乡百姓人家，是个养家糊口的手艺。听父母生前说，这两只甏是祖上留下的，也不知有多少年头？再就是年轻时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单位，就是一家地方国营酒厂，整天的劳作就是围着坛坛缸缸转，故对这些陶具器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缸、甏都属陶器一类，用于灌装老酒、醋、酱菜、腐乳等物。特别是绍兴老酒，要把它放得长久，是任何器皿替代不了的。绍兴素有“三缸”之称，自古酒业、酱业、染业发达，缸甏用量极大。另外，缸、甏在家庭中也大量频繁使用。
缸、甏在运输、使用过程中发生磕碰，破损有裂缝是避免不了的。即使是陶器厂刚出炉烧出来的缸坛，也会有“砂眼”、渗漏的情况。一旦缸甏破损，哪怕只一点点细小裂缝，也会让里面的食物变质。于是，修缸补甏技艺应运而生。而其修理的费用，只相当于新买的1/4或1/5，因此，当时修缸补甏的这门手艺，虽然发不了财，却也能赚些小钱。
修缸补甏，旧时是“三百六十行”之一，也是门槛比较低的一个冷门行业，从业者不多。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生意非常兴旺。到了八十年代初期，还经常能看到修缸补甏的老艺人挑着简易工具穿梭在大街小巷。
修缸补甏，这个行当的成本很低，需要的工具也很简单，只要买几支钨钢冲头、一只钢铸小榔头、几斤生铁末子、半斤盐和草木炭等就成了。门槛低，窍门多。所以当年学这门手艺要“开后门”。比如我的师弟就是通过他酒厂“开耙”（酒头脑）的父亲进了这行，成为一名“敲甏师傅”。当然，后来师弟顶替其父也成为一名酿酒师傅，这是后话。
修缸补甏是一件细致活。首先要全面观察整个缸、坛、甏，仔细寻找“砂眼”、破损的裂纹。找到破损之处后，便真正进入修理的工序。而工序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凿缝扣襻、铁砂填缝、盐卤锈结”。先是用小锤子和凿子敲打清理裂缝，开出一道浅浅的槽。补大缸时落手要重些，补小坛时落手要轻些，一旦颠倒了重量，把罐罐坛坛敲碎了，将前功尽弃。
接下来是最具技术性的活。“敲甏师傅”将一根扁铁条两头弯出扎钩，用钨钢冲头在缸体裂缝的两边小心翼翼地凿出小孔，把铁搭子嵌入、扣紧、压平。按在缸上的“铁搭子”，在绍兴有一个形象的叫法——“蚂蟥襻”，因为补过的缸坛看上去，总有一支支“蚂蟥”似的铁襻咬在缸坛体表面。订好“蚂蟥襻”之后，接着将调好的铁砂盐卤，用一把小铲填补上去抹平，之后撒一把草木炭于铁砂处收燥，静置几天即成。
据《绍兴市志》记载，7000年前，于越先民已能制造陶器。至民国时期，境内陶制品以酒坛为主。依附于制陶业的修缸补甏技艺究竟源于何时，如今已无处考证。但民间对修缸补甏有这样的评价：“修缸补甏真名工，勿怕七穿与八洞。使他已碎复瓦全，滴水不漏包好用。”因此，修缸补甏是一门古老又神奇的手艺，能将存在裂缝的容器“起死回生”。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底子绍兴人居家过日子讲究勤俭，许多日常用具破损了，舍不得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期待着有朝一日修理师傅上门维修，妙手回春，让那些宝贝疙瘩重新可派上用场。修缸、补甏、补碗、补伞、补鞋、修拉链、补衣服……一门门传统手艺于是孕育而生，相伴相随。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旧时走街串巷“修缸嗬——补甏”的吆喝逐渐消逝。但这群人、这些声音，仍旧是绍兴一段珍贵的文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