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七夕乞巧

日期:08-15
字号:
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宝良

  光阴荏苒,吃完端午粽,齿间还留有粽叶余香,七夕节又到了。七夕之期,暑退凉至,算得上是一年的佳候。

  按照历史上的习俗,七夕之日,民间流行“曝衣穿针”之俗,兼有“鹊桥牛女”故事口耳相传。七夕的具体日子,江南一度将其更改为农历七月初六,通常会早一日乞巧,这在江浙一带成为一时的风俗。至于其中的缘由,一种说法认为南唐后主李煜正好是七夕生日,旨在避免乞巧与贺生发生冲突。直至宋代淳化年间,朝廷下令,才重新将七夕改为七月初七。七夕之日,宋代宫中流行一种金银制作的摩睺罗,以此作为玩具,并分赐大臣。明代宫中,七夕节崇尚“乞巧山子”,即搭建小型的假山一类的景观台,嫔妃们纷纷穿上以鹊桥作为补子的服装,太监之间则流行互相馈赠瓜果。明代宫中嫔妃虽不再盛行乞巧故事,但这种习俗一直留存于民间闺阁儿女辈中。

  七夕佳期,又兼天气晴好,台门里不时飘来阵阵油炸食品散发出来的香气,又到了吃“巧果”的日子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食用油属于定量供应的物品,相当紧俏,台门人家的日常菜式,多用熯(即蒸)、焐二法,偶尔炒菜,也放油极少。至于油炸食品,更是难得一见。唯有像七夕这样的日子,方肯舍得放油,家家油炸巧果。

  何谓“巧果”?吾乡先贤范寅《越谚》有记载,说每当七夕节时,绍兴人要吃巧果,即油炸的粉果,“样巧味脆”,内中包含“乞巧”的遗意。这则记载已经道出了巧果的由来与样式。不过,范寅所言,仅仅是说巧果是一种油炸的粉果,样式巧,味道脆,并未说及具体的样子。说到此,我不免要饶舌几句。今日一说蝴蝶酥,好吃且兼能吃的食客,自然会想起上海南京西路国际饭店所售的蝴蝶酥,几已成为大家追捧的伴手礼。范寅所言巧果“样巧”,理应形如蝴蝶。不过,我儿时所见,制作者大多已经偷懒,样式日趋简化,不过是在一块小面片中间轻轻切上两刀,炸出来的巧果,几乎与北京的排叉相同,只是形状小巧一点而已。

  儿时故乡的七夕节,不似清明、端午、八月半、春节这般热闹,有吃有玩有游,仅仅是大姑娘们的节日,似乎与我们这些小官人无缘。无好玩的事,记忆也就稍显模糊。

  七夕这天,姑娘们早早起床,被奶奶、妈妈们梳洗打扮一番,煞是齐整。好美的姑娘,自己悄悄跑到园子里,从充作篱落的槿树条上,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的紫色花,斜插在鬓角上,加之内心的激动,映衬得小脸格外粉嫩。

  到了正午,太阳到了头顶上。奶奶们就会将台门里的姑娘召集在一起,端出一只大大的汤碗,盛上满满的一碗水,放在照得人有些火辣灼热的太阳底下,再取出一枚绣花的细针,让她们往碗里放。这就是所谓“乞巧”。每当此时,邻家的巧姑,一个傻傻的姑娘,总是自告奋勇,第一个拿起针,笨拙地往碗里放,无不针沉碗底。三番几次,好不容易针浮水面,在太阳的照射下,碗底的针影显得粗粗的,仿佛一根铁棒。众人哈哈大笑。奶奶们就说:“巧姑,你以后只配上灶头烧火做饭。”小子们听罢,就传开了,纷纷相告:“巧姑不巧,绣花针变得个大铁棒!”从此落下话把。前台门的阿英,不喜争先,怯怯地躲在后面。等到李家奶奶发话,“阿英,你来试试”,才犹犹豫豫地上前。接过针,稳稳地放入碗中。针浮水面,碗底还是细细的绣花针的影子。李家奶奶断定:“阿英才是巧姑娘,将来一定绣得了花,描得了眉。”听罢,小子们无不哑然。从此以后,阿英又多了几个男性玩伴。

  到了晚上,吃过夜饭。家家搬出竹榻、饭桌,一起乘风凉。小孩们躺在竹榻上,微风起处,稍有些凉意,暑气似乎消退了些。天上繁星点点,或明或暗,一闪一烁,如调皮地眨着眼睛。流星划过,李家奶奶唠叨开了:“扫帚星,又不知道要去祸害哪家哪国了!”星空中,有一条很亮的星河,两头有两颗星,最为明亮。癞公公读过一些古书,平日里最喜讲“大头天话”,这时他开腔了:“这是牛郎织女,只有在今天才能通过鹊桥相会。一年才一回,真是可怜!”

  上古时期,礼教尚未成为藩篱,少男少女颇有些自由的氛围,可以钻桑树林,也可以在河边大堤上欢情地幽会。自汉以后,儒家独尊,礼教确立,男女授受不亲,于是在男女之间筑起了一道牢固的篱笆。天上的牛郎织女,何尝不是人间少男少女的缩影。即使不得每日相见,一年一回相见,终究可以各自倾诉衷肠,也就有了盼头。

  中国自古无情人节的说法,这个节不过是舶来品而已。有人依附此说,想当然地把七夕当作中国男女的情人节。如此的情人,一年只得一夕欢爱,有的只是凄美,何乐之有?真要说中国的情人节,元宵佳节更像。古小说、古戏文中,多有男女借观花灯而得欢爱的故事,大抵也是可以作为证据的。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