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萍
花木千万种,我独恋香樟。半生岁月里,两棵香樟遥遥相望,一棵扎根故土乡村,系住童年炊烟与绵长乡愁;一棵伫立落脚厂区,安放中年奔波与暮年安稳,串联起我从懵懂孩童到鬓染微霜的整段人生。
我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乡村,村口那棵百年香樟,是当之无愧的村魂古树。百年风雨在它粗壮虬曲的树干上凿刻出深浅沟壑,皲裂树皮如一本厚重古书,写满乡土旧事。无论寒暑,它静静伫立村口,撑开浓密华盖,清幽樟香漫遍村庄,成为全村人的精神依托。
物资匮乏的年月,村民小病小痛难寻医,便循着习俗在樟树上贴红纸条,虔诚祈愿古树庇佑安康,这份朴素信仰,藏着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
5岁那年,我连日高烧不退,母亲牵着我来到樟树下,摆上馒头、清香,将我的生辰八字红布条系在樟枝,又打磨樟木吊坠挂在我颈间。冥冥之中似有庇佑,高烧悄然退去,那枚吊坠伴我多年,藏着古树的呵护与母亲的深爱。
儿时的香樟,是全村的乐园。盛夏日暮,乡邻围坐樟荫下闲话家常,我们顽童绕树追逐、捡拾樟叶,笑声穿透枝叶;骤雨突至,行人、货郎在树下避雨,卖糖人的拨浪鼓一响,孩童蜂拥而至,清甜糖香混着樟香,成了童年最难忘的滋味。
谁家孩子满身痱子,采摘新鲜樟叶煮水沐浴,一夜之后痱子消散;邻里偶感风寒头疼,削一小块樟树皮加水煎汤,喝下后盖被发汗便能好转。
年岁渐长,翻阅医书我才豁然明白,祖辈信奉的“樟树护身”不完全是虚无迷信:樟的叶、皮、根皆是天然药材,能够疏风解表、祛湿止痛。
24岁出嫁,我辞别故土,临行前轻抚老樟树皮,听树叶簌簌作响,似是干娘细细嘱咐我常回故乡。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自己便是一棵离开原生土地的小樟苗,从此移栽他乡,前路漫漫,再无日日相伴的故土古树,心里装满一身清香。
此后漂泊谋生,每当惶惶不安,想起故土香樟扎根村口的安详,心便渐渐沉静。我也曾见过杭州、绍兴的名樟,它们高大巍峨、自成风景,但没有树下嬉闹的童年,没有麦芽糖的甜润,终究少了扎根骨血的温情,抵不过村口老樟在我心中的分量。
几经辗转,我入职如今的公司,与第二棵香樟相逢。昔日新厂刚建立,路面尚未硬化,绿化带一片荒芜。公司秉持生态理念,精心栽种香樟、桂花、果树等花木,经年耕耘,园区已成四季如画的花园。春日繁花似锦,盛夏浓荫蔽日,金秋硕果累累,冬日静谧安然,成为员工舒缓身心的港湾。
园区近百种花木中,我独爱这棵香樟,把它当作人在新乡的“干娘”。它挺立在厂区主道旁,历经风雨长成挺拔大树,如敦厚长者默默守候。香樟春日换叶,新旧更迭间满是生机,每当工作烦闷、心绪郁结,我便来到树下,摩挲树皮、倾诉心事,俗世烦忧在樟香中渐渐消散。爱人受我影响,也将它认作“干娘”,闲暇时一同相伴树下,或静坐看书,或仰望星空,它成了我失意时的良师、孤单时的益友。
在绿意与书香的双重滋养下,我沉心深耕笔墨、进修学业,收获一摞证书。退休后,我每月按时领取养老金,生活安稳无虞;又被单位返聘,至今仍坚守岗位。如今,我的身心常被绿意环绕,办公室里摆满了绿植,方寸之间自成一方小花园,平凡的日子里满是踏实的幸福。
厂区香樟见证着企业从荒土到芳华,也收纳了我半生奔波后的安稳欢喜;故乡香樟扎根故土,承载着村落记忆,是游子魂牵梦萦的根脉。
两棵香樟,相隔山水却品性如一:不惧风雨,四季常青,倾尽荫庇生灵。半生起落,它们教会我坚守本心、向阳生长,以宽厚之心善待世间万物。一棵绾系乡愁,一棵慰藉余生,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牵挂。
人生漫漫,每个人心中都该有一棵专属“香樟”,或是一段往事,或是一份坚守。往后余生,愿怀樟木般坚韧温厚的品性,敬畏自然、心怀善意,在烟火人间从容前行,以温柔向善之心,回馈岁月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