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出版百年之际,他的作品成了一道景墙
陶元庆:鲁迅独宠的封面设计师
记者 王宏超 文 受访者供图
都说鲁迅的审美绝绝子,那么,什么样的设计师能入鲁迅的法眼?还能成为他的御用设计师?今年是《朝花夕拾》出版100周年,在新建南路鲁迅故里二期上,我们找到了答案。
在这个游客云集的地方,60余张民国经典书籍封面错落陈列,构成一面独特的“鲁迅书籍艺术墙”。大半经典封面都出自同一个绍兴人之手——陶元庆。他与丰子恺、钱君匋并称现代书籍装帧三大家,更是公认的中国新文艺书籍装帧第一人。他短暂的36年人生,几乎把民国书籍封面审美抬到了巅峰,也成为鲁迅一辈子最偏爱、最珍视的“御用封面设计师”。
遇见陶元庆,鲁迅彻底“沦陷”
民国初年的书刊封面,大多停留在刻版印刷、单色或双色套印的陈旧模式。颜色单调、线条僵硬、画面简陋,受印刷工艺限制,几乎没有审美可言。在“戴着镣铐创作”的年代,谁能跳出老框架、做出新意、做出气韵,谁就能封神。
越城走出去的陶元庆,恰恰是那个打破时代桎梏的人。
鲁迅本人就是个宝藏设计师,审美极高,对书籍装帧细节极其挑剔。寻常画师的俗套画风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可自从遇见陶元庆,鲁迅彻底“沦陷”,心甘情愿一次次开口约稿,甚至自嘲“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陶元庆第一次与鲁迅先生见面是1924年12月3日,彼时陶元庆到北京游历,暂住绍兴会馆,经由老乡、挚友许钦文介绍结识鲁迅。鲁迅先生专门在日记中记录:“午后陶璇卿、许钦文来。”两人首次合作,便是为鲁迅译作《苦闷的象征》设计封面。陶元庆落笔大胆、意象诡谲又深邃,女子长发纷飞,红唇轻触钗尖,画面压抑又凄美。鲁迅一眼心动,直言这让书本“披上了凄艳的新装”。许钦文更是直接定论:“这是五四新文学史上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图案画封面书籍,从此开启了新文艺装帧的全新时代。”
鲁迅评价其作品“以新的形,尤其是新的色来写出他自己的世界,而其中仍有中国向来的魂灵”。他认为其绘画“内外两面,都和世界的时代思潮合流,而又并未梏亡中国的民族性”。
鲁迅曾在家中置办午餐邀请陶元庆、许钦文等人。1926年鲁迅携许广平离京南下,北京火车站的送别人群里就有陶元庆兄妹的身影。1928年1月3日和1929年1月4日,陶元庆自杭州来上海时,曾赠予鲁迅梅花,这些细节鲁迅日记均有记载。
1926年,陶元庆根据鲁迅寄去的照片,为其绘制了一幅炭笔素描肖像,此画成为鲁迅最喜爱的肖像,长期悬挂于其北京居所客厅。
鲁迅偏爱陶元庆,从来不是偶然。两人同出绍兴,审美底色同源,骨子里都藏着越地文艺的清瘦、倔强与悲怆。陶元庆的画有新形、新色,却守得住中国魂。不泥古、不西化,不搞“之乎者也”的陈旧老气,也不盲从西方的空洞时髦,契合鲁迅“守民族性、融时代潮”的艺术主张。
陶元庆不是只会涂涂描描的画匠,他懂鲁迅的文字内核,能把抽象文意变成视觉画面。《彷徨》三人观落日的迷茫、《坟》的静默沉郁、《朝花夕拾》的秋意凋零,他总能精准拿捏文字情绪,一笔画尽文章的灵魂。
更难得的是,陶元庆本不爱画封面,视装帧为“闲余琐事”。就算是给好友许钦文的书画封面,八本书就闹了八回别扭。可只要鲁迅开口,他便认真落笔、倾力创作。鲁迅也格外惜才,知道他勉强、知道他清高,所以百般呵护、从不催逼,多次在日记里写下“不好意思再开口”,这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在鲁迅一生交友中极为罕见。
从东鉴湖畔走出,多种艺术融会贯通
在“士比鲫鱼多”的陶堰,陶元庆名气虽然不是最大,却可能是最有艺术天赋的那一位。他出生在这里的富裕家庭,自小生长在东鉴湖畔,如今这里几乎找不到与他相关的信息。“陶元庆是鲁迅很欣赏的画家和书籍装帧家,可惜死得太早。”绍兴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说。
1893年出生的陶元庆,字璇卿,从小自带绘画天赋,偏爱国画,擅长仕女、花卉,笔墨清雅、气韵灵动。1913年,陶元庆考入绍兴省立第五师范学校,系统修习传统美术,毕业后留校担任附小教员,扎实打下美学根基。
不甘困于传统的他,持续向外求学。1923年他进入上海时报馆,担任《小时报》美术编辑,专门负责刊头图案设计。他与一墙之隔的有正书局老板狄楚青相识,后者收集有大量的中外美术图案,陶元庆沉浸其中,图案设计和书籍装帧的眼界水平大大提升。同年,他进入上海师范专科学校,跟随名师陈抱一系统研习水彩、油画,深耕西洋绘画技法,同时受丰子恺艺术理念熏陶,审美视野彻底打开。1927年11月27日,丰子恺还在陶元庆的陪同下拜访鲁迅。
自此,传统国画、东方图案、西洋油画三门艺术,在他身上完美融合,为后来独树一帜的装帧风格筑牢根基。
结识鲁迅是他人生与事业的转折点。此后短短的5年中,他迎来创作巅峰,包揽鲁迅、许钦文一众民国名家的书籍封面,爆红整个文艺圈。同时他深耕美术教育,先后任教于省立第六中学、上海立达学园、杭州西湖国立艺术院,是民国顶尖的美术教育者。鲁迅曾评价他:“师范生出身,懂教学、懂美育,授课专业,因材施教。”
声名鼎盛之时,他曾举办个人画展。1925年北京帝王庙个人画展、1927年上海立达学园三十幅作品专题画展这两场展览,均由鲁迅亲自作序、奔走推广,轰动南北文艺界。鲁迅在序言中谈及:“陶璇卿君是一个潜心研究了20多年的画家……在那黯然埋藏着的作品中,却满显出作者个人的主观情绪,尤可以看见他对于笔触色彩和趣味,是怎样地尽力与经心……”
可这位天才一生清贫窘迫,常年租住在狭小陋室,时常付不起房租、频繁搬家,生活拮据到连作画材料都买不起。经典的《大红袍》封面,竟是他用两个拆开拼接的废弃信封即兴创作而成。常年清贫、居所闷热闭塞、身心劳碌透支,最终拖垮了他的身体。
1929年8月6日,年仅36岁的陶元庆,因伤寒引发心力衰竭,在杭州广济医院猝然离世。
噩耗传来,鲁迅悲痛万分,日记精准记下离世时辰,当即拿出三百元大洋托许钦文置办丧事、购置墓地,在西湖玉泉道旁为他修建“元庆园”,栽花植木、悉心安葬。
1931年,鲁迅翻读陶元庆赠画集,触景生情亲笔题笺。可惜世事无常,战火动乱中,纪念堂被毁、画作尽失、墓园夷平,唯独书籍封面随出版物传世,留住了这位天才的绝世才华。
独步民国艺术界,他的设计高在哪?
在民国一众画师、设计者中,陶元庆的风格独一档,辨识度极高。简单概括就是:西式技法造形,东方气韵铸魂。不同于传统国画的陈旧刻板,也不同于全盘西化的空洞浮夸,他做到了鲁迅评价的“内外皆合时代,始终不亡民族性”。
陶元庆大胆运用新式构图、抽象变形、几何线条、浓烈撞色,把西洋绘画的光影、层次、质感融入创作,打破传统书画的固化范式。同时,他骨子里的东方审美从未丢失。飘逸、留白、写意、氛围感贯穿所有作品。
民俗学家钟敬文精准点评:“技法虽是西式,内里却藏着东方独有的飘逸气韵,悲而不伤、沉而不郁、意蕴悠长。”
受限于印刷工艺短板,当时多数书籍封面粗糙简陋,而陶元庆偏偏能在有限条件里做到极致。他擅长极简构图、凝练线条、情绪留白,用简单的画面承载厚重文意。
《彷徨》封面最能体现他的功底:橙红底色烘托暮色氛围,极简线条勾勒三人静坐观落日的姿态,人物似坐非坐、似行未行,落日刻意不画正圆,带着下沉抖动的动态感,精准还原五四知识分子迷茫困顿、进退两难的精神状态。当年不少观者看不懂这份巧思,嘲讽他画不圆太阳,陶元庆无奈又愤慨:“真有人以为我连圆规都不会用!”
《坟》的设计更是反向出彩:鲁迅特意叮嘱不要贴合“坟”的意象,可陶元庆巧妙以极简几何构图,排布棺椁、荒坟、古木意象,无声诠释文字的沉郁厚重,反倒精准戳中作品内核,让鲁迅大加赞赏。著名篆刻家、书画家钱君匋曾细致点评:整张画面每一处布局、每一个物象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可挪动,配色氛围感拉满,尽含沉寂悠远的气息。
《朝花夕拾》则尽显温柔清雅。白袍女子拾残枝、落花,橘黄底色铺展秋日氛围感,写意又温柔。即便放到百年后的今天,依旧一点不过时,审美跨越时代。陶元庆的封面画大多都有人的形象,但是绘画的方法却从不受限制,就像这幅画分不出是水彩画还是中国画,钱君匋说:“他致力于表现出一种意境。”
业内专家评价,他的创作打破了当时“绘画归绘画、装饰归装饰”的壁垒,把绘画艺术、图案设计、文学意境三者完美融合,让书籍封面不再是简单装饰,而成为独立的艺术作品,彻底重塑了现代书籍装帧的审美体系。
和许钦文是挚友,短暂一生成就斐然
陶元庆的封面作品,除为鲁迅的作品创作外,几乎全部为许钦文而作。陶、许两人同为绍兴同乡、同为文艺青年,年少相知,是一对挚友。
《大红袍》《鼻涕阿二》《蝴蝶》《毛线袜》《若有其事》《幻象的残象》《回家》,许钦文十余本著作封面尽数出自陶元庆之手。其中最经典的《大红袍》更是两人友谊与艺术默契的巅峰之作。
1926年,陶元庆在北京天桥戏院看完戏曲,被绍兴戏《女吊》的舞台形象深深震撼。深夜归来,灵感迸发、彻夜未眠,凭着一腔感触即兴创作这幅作品。画面删去病态惊悚的元素,留存悲苦、愤怒、坚韧的内核,蓝衫红袍、高底靴、持剑姿态,融合京剧武生与绍兴戏曲意象,刚柔并济、张力十足。鲁迅看过之后连连赞叹,称画面对比强烈、色调鲜明、气韵自然,极具力量感。为了留住这幅佳作,鲁迅主动提议将其用作许钦文小说集《故乡》封面,甚至自掏版税补贴出版经费,只为让这幅即兴杰作得以印刷传世。
两人交情纯粹又真实,陶元庆厌烦画封面,为许钦文出书作画,虽八次合作八次争执、次次闹别扭,却依旧次次落笔相助,嘴上抗拒,行动真诚。
陶元庆猝然离世后,许钦文悲痛不已,将他生前未署名的画作整理完善,用作自己《一坛酒》的封面,让挚友遗作得以流传,以此默默缅怀故人。
除却装帧设计,陶元庆在美术教育、绘画创作领域同样成就斐然。他深耕美育讲台多年,因材施教、潜心育人,曾在上海立达学园、杭州西湖国立艺术院从事美术教育,为美术界培育大量后备人才。
一生清贫,一生纯粹,一生倔强。可惜天妒英才,陶元庆36岁的人生戛然而止。他不爱“封面设计师”的标签,自认是自然画家,却阴差阳错,以“书衣风华”留名青史。百年回望,绍兴古城的文艺景墙上,一张张经典封面静静陈列,依旧在诉说这位绍兴奇才、鲁迅知己的艺术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