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 文
被《遥寄张爱玲》这篇散文吸引，于是我购买了《柯灵散文》一书。
柯灵这篇写于1984年的名篇，文章这样开头：不见张爱玲三十年了。
然后引用张爱玲《金锁记》里开头一段：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柯灵与张爱玲是老友，这篇《遥寄张爱玲》剖析张爱玲的文学生涯，辉煌鼎盛的时期只有两年（1943—1945）。上海沦陷，天高皇帝远，这就给张爱玲提供了大显身手的舞台。这是命中注定：千载一时，过了这村，没有那店。抗战胜利以后，兵荒马乱，剑拔弩张，文学本身已经成为可有可无的，更不可能有张爱玲笔下《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倾城之恋》里白流苏等人物的立足之地了。
柯灵以“炼句功深石补天”的文笔，打破了当时文坛对张爱玲长期的沉寂与隔阂，文中肯定张爱玲文学成就，认为其作品填补了新文学创作的空白点，并呼吁社会“还她真实的评价”。文章发表后，直接引发了我国出版界的“张爱玲热”。
柯灵（1909—2000），绍兴人，著名电影理论家、剧作家、评论家，曾担任上海《文汇报》总编辑。杨绛称赞柯灵的文笔对任何形式都得心应手：描摹景物，点染得宜；抒写情感，熨帖入微；叙述故事，生动传神。
手头的这本《柯灵散文》是浙江文艺出版社于2015年出版，分五辑：故园春色、人世沉浮、文坛轶事、雪窗断想和沧桑忆语。
第一辑《故园春色》，是他30岁左右创作的散文。他于1932年到上海发展前，曾短暂逗留故园绍兴，开头6篇龙山杂记，分别是《巷》《雨》《失群的红叶》《离开了秋千院落》《越王台畔》《望春》，意境深邃，文字精美，独具一格。
《巷》一文写道：小巷，那里常是悄悄的，寂寂的，不论什么时候，你向巷中踅去，都如宁静的黄昏，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足音。不高不矮的围墙挡在两边，斑斑驳驳的苔痕，墙上挂着一串串的藤萝，像古朴的屏风。墙里常是人家的后园，修竹森森，天籁细细；春来还常有几枝娇艳的桃花杏花，娉娉婷婷，从墙头摇曳红袖，向行人招手。
小巷的动人处就是它无比的悠闲，只要你到巷里踯躅一会儿，心情就会如巷尾的古井，那是一种和平的静穆，而不是阴森和肃杀。
《越王台畔》一文这样写道：并非是别后心情，在回味中特别美好。那越王台畔的夜，确实另有一番迷人的风味，早已是我心灵中一座诗情画意的别墅。
龙山的夜色，完全蒙在一种梦似的境界里。最动人的更鼓初传，在山腰宿舍的门前独坐。那时人声渐静，夜却未阑，万籁无声中，可以静聆一片动听的音乐。
今天，如果走在龙山脚下、越王城旁，细品柯灵这些古风犹存的文字，有时我会忽略掉文中的内容，只愿意感受氛围，甚至异想天开，古城绍兴为何不拿柯灵这些文章做宣传推广？
比如，爱宁静淡泊、沉思默想的，古城深深的小巷欢迎你。
再如，你是否觉得工作有点“卷”？工余之暇，常到小巷里走走，那是最好的将息，会使你消除疲劳，紧张的心弦得到调整。
又如，越王台畔的旧梦，几时再有缘重温？
柯灵晚年的一些序文，如《文坛巨星的陨落》《梅兰芳的一席谈》《悼夏丏尊先生》，又是另外一番气象，文风大气磅礴、文字精美幽邃，当然更钦佩他深刻的见解和坦荡的胸襟。
1989年，周建人逝世5周年，柯灵写下纪念文章《乔峰老人》。周氏三兄弟是现代中国卓有影响的人物，乔峰（周建人字）老人以妇女解放运动者的姿态登场，他笔下分量最重、数量最多的，是有关自然科学的译作。
柯灵认为，“乔峰老人在荆榛遍地的长途中，恬淡自甘，施施然一路走来，到了枫林日晚，忽然因为积年的革命劳绩，平步青云，被送上权位的高层，‘霜叶红于二月花’，先后当选为中共中央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民主促进会主席。他无意追求权位，而权位送上了门。境况的变化有若天壤，只有一样丝毫未变，那就是他的书生本色。”
这样深刻独到的分析，真可谓“字字珠玑”。
柯灵文学成就辉煌，人称其以散文为最。他对散文有过这样的评述：散文显示宇宙广袤悠邈，造物的神秘，人工的瑰丽，空间无边无际，时间无始无终，物质世界的品类和运作无穷无尽。散文也反映心灵世界辽阔深邃，可以注视当今，回眸过往，放眼未来。可以抒忿懑，摅忧患，展玄思，发狂想，叙欣悦，寄幽情。歌之，颂之，责之，笞之，哀之，哭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或与龙虎共吟啸，或与花鸟共笑啼。
读着这些妙不可言的文字，脑海里跳出一句话：能拂心弦总一家，这是柯灵将自己的散文集赠给赵丽宏时的题签。
但凡文字能够拨动人心，便是精神上的同道一家人。
掩卷凝思，回味无穷。
作者系绍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