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张诗纯 张伊琳
8月7日清晨6点，天空有些阴沉，诸暨市浣东街道东盛社区党群服务中心门口的空地上，50个摊位依旧准时开张。西瓜滚圆、玉米带露、鱼虾鲜活……开市不足一小时，多数摊位便已销售一空。这个每周五雷打不动的便民市集，已悄然运行近两年，摊位上的果蔬大多为周边农户当日凌晨新鲜采摘。80岁的蔡秋亚买鲫鱼时，摊主硬塞给她一块豆腐：“大妈，带回去烧汤。”这样不只在交易、更在交情的场景，正是当下社区商业迭代的鲜活切片。
社区商业，被视作城市商业体系的“毛细血管”，如今正站上政策风口。绍兴“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构建“核心商圈—特色街区—社区商业”多层级消费网络，并将“一刻钟便民生活圈”覆盖率列为关键指标。市委九届十次全会也提出，关注人的全生命周期需求，让幸福生活更加触手可及。从生鲜菜场到托育养老，从便民维修到共享书房，社区商业的多元业态正加速嵌入居民消费的“最后一公里”，无疑是提升群众幸福感的关键要素。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便民如何不沦为“低价内卷”？情怀如何跑通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新玩法”究竟是短期热闹，还是长效解法？
连日来，记者实地走访本市多个社区，在摊头的秤杆声、孩子的嬉笑声和经营者的算账声中，试图寻找答案。
在社区收获幸福感
提起社区商业，不少人想到的往往是老弄堂门口的夫妻小店、沿路临街马路菜场，手写招牌的剃头铺、修配摊。“这也是社区商业的一种典型模式——街巷式。”绍兴大学商学院副教授罗昌瀚说。
与“街巷”相伴的，是蒸腾而上的烟火气。中午时分，记者来到越城区塔山街道水沟营，王氏蒸饺、桐乡煲、功夫船老大海鲜面等多家店铺已座无虚席。
“本地居民是主要客流。”功夫船老大海鲜面负责人李晓丰说，店铺就开在居民楼下，平时一些街坊遛弯到了饭点就爱进来。深知当地口味的李晓丰，坚持食材新鲜、做法清爽，目前，店铺已成为网红店，单日最高营业额可达18000多元。
短短600多米的巷子，也承载着附近居民的味蕾归属感。“记得刚搬来附近的时候，这里还只有几家早餐店，现在各式各样的店都有。”今年75岁的居民沈阿条感慨地说。
老街巷固然“接地气”，但随着居民消费需求的升级，相对单一的商业业态略显单薄，整合多元业态的“社区mall”，逐渐成为社区商业迭代升级的新形态。
6月27日，位于柯桥区福全街道金三角未来社区的众安日月未来中心正式开业。这个商业综合体体量虽不大，却填补了当地社区综合商业的空白。
世纪联华超市、肯德基、中影南方影城……走进商场，众多耳熟能详的品牌映入眼帘。“以往，周末想搓一顿放松一下，不是开车去越城，就是跑柯桥万达，现在家门口都能解决。”社区居民李立峰说。
“‘社区mall’的出现，极大地满足了居民的消费需求，但需求显然不只有消费。”罗昌瀚说。
正因如此，商业功能与服务保障并存的邻里中心应运而生。
7月22日上午，家住上虞区曹娥街道鸿雁社区的“00后”青年俞佳颖在社区邻里中心的24小时智慧健康站做了个健康评估，发现自己体脂率有些高。“还好社区餐厅有减脂餐。”
这天中午，小俞点了一份鸡丝沙拉。“在外面，点一份轻食得二三十元，今天我才花了12元。”小俞对此赞不绝口。“周末，我和健身搭子还约在邻里中心羽毛球场打球。”俞佳颖告诉记者，现在租个场地也很划算，一小时只需50元。
传统街巷热力十足，社区商场人头攒动，邻里中心温情满满，如今这些“小而美”的社区商业，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填补“最后一公里”的消费空白，带给居民满满的幸福感。
明白自己为谁存在
幸福感究竟来自哪里？在采访中，不少居民提到一个词：满足需求。这或许是打造社区商业的核心要义。这一点，鸿雁社区党委书记朱坚盛深有体会。“一切的改变，都需要围绕‘人’的需求展开。”
这几天，社区内的“邻里菜篮”正在进行全面改造。原先，这里是一处类似超市的生鲜市场，但居民们却并不买账，有不少老人甚至宁可多走几步路去马路边的临时摊位买菜。
这让朱坚盛很不解。多方走访，他才知道，去买菜的主要是老年人，老式菜场的生鲜档口相比超市货架而言，找东西更方便，还能砍价，大家更喜欢。为此，社区最终决定，顺应居民需求，把超市改成传统菜市场的样子，以留住最接地气的“菜味儿”。
满足需求，离不开对居民消费习惯的精准把控，同样，也离不开对社区商业业态的持续更新，做到“缺什么、补什么”。
7月20日上午9点多，柯桥区华舍街道华墟社区的缇禧服装服务部里，有几位居民正在门口排队等着改衣服。
“裤脚剪短了，扣子松了顺便帮您钉了下，一共5元。”服务部负责人朱明娟把衣服递给居民洪君。“这么便宜。”洪君愣了一下。朱明娟笑着说，街里街坊的，不为挣钱，主要是方便大家。
朱明娟早年间自己做服装生意，后来得知社区缺一个裁剪、修改衣服的地方，她二话没说就把铺子开进了邻里中心。“有时候客人来得早，门还没开，我就让他们把衣服挂在门把手上，留下电话。”朱明娟说。
而在她的铺子隔壁，磨剪刀、家电维修、理发等便民点位一字排开，“走进这里，小修小补都可以‘一条龙’完成。”华墟社区党委书记宋建华说。
不只是便民服务，在华墟社区配套商业体利佰家商业广场顶楼，记者看到一处由闲置屋顶改建而成的网球俱乐部，这是社区针对片区青少年多的特点专门开设的。“我们的课程在暑期颇受欢迎，7月份培训课就开了800节。”俱乐部负责人徐春金说。
对需求的把控，还体现在售卖的商品上。“是否摸得准居民口味，事关一家店铺的存亡。”水沟营经营户陈铨说。而就在这条街上，近年来新开了不少川渝特色店铺，店招上除了注明川菜之外，还注明供应绍兴菜，在辣度上也都做了调整。在这样因地制宜的策略下，水沟营的70多家餐饮店近一年只更换了四五家，不少已经成了10年以上的老店。
从“交易场”到“生活圈”
社区商业发展如火如荼，无论对消费升级，还是对民生改善，抑或是对就业增长，均带来良好的助推效应。
但不可否认的是，绍兴的社区商业依然存在一些短板。此前业内有个说法——社区商业“活不过3年”。究其原因，业态同质化是主因。
放眼不少社区商业体的“标准配置”，“超市+餐饮+教培”的简单拼凑不在少数，这种缺乏特色的业态结构，长此以往难免陷入低价内卷的困境。邻里中心也不例外，“说实话，日常运营开支着实不小，尽管前几年会获得政策补贴，但我们还是要尽快实现自我造血。”朱坚盛坦言。
另一个困难出在与居民的关系上。水沟营社区党委书记杨晓华说，没有一个老百姓离得开社区商业，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它离自己太近。“噪声、环境卫生、空间被挤压，成为逃不开的话题。”
怎样尽力应对这些问题，让社区商业实现从“交易场”到“生活圈”的蜕变。有三条路径或许可行。
第一条路：打出特色。在上虞区鸿雁社区餐厅，除了常规菜单外，这里还针对不同人群的需求推出差异化产品：9.9元的“骑士专享餐”一荤一素一饮，专为外卖骑手和快递小哥设计；减脂套餐则精准命中周边年轻上班族的需求，低GI（血糖生成指数）、高膳食纤维；“妈妈味道”小炒菜，让在外创业的游子吃到家乡的味道。丰富的特色菜品也让餐厅成功“出圈”。
第二条路：提升黏性。越城区鉴湖街道春风社区打造“春风有趣市”，涵盖磨剪刀、剪头发、修小家电、商品售卖等，已累计服务居民千余人，商家售卖摊位扩展到近十家，成为居民每月的“固定约会”。诸暨市东盛社区的便民市集，常驻摊位已经达到50个，还计划与周边乡镇对接，引入璜山、东白湖等地的特色农产品，让这场“周五之约”从一个社区的节日变成城乡互通的纽带。
第三条路：协同发力。越城区府山街道西小路社区探索建立“圆桌解纷室”机制，让商户与周边居民面对面友好协商营业时间、隔音措施等。柯桥区柯桥街道红梅社区，则在农贸市场中开辟专门区域，为流动摊贩提供合规摊位并统一管理，以“疏”代“堵”，实现马路市场治理与便民利民的双赢。
如果说城市商圈是繁华的“面子”，社区商业便是温热的“里子”。它细密地织进居民生活肌理，多元业态在“一刻钟”半径内交错生长，托举起日日可感的微小幸福。这不仅是商业的“毛细血管”，更是城市治理的“柔性触角”——它让消费不再只是交易，而是邻里相望的纽带；让便利不止于效率，而是老有所依、幼有所育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