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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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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俺们那嘎都是越剧迷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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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观察       上一篇    下一篇

  ■ 记者 陈烁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7月24日晚,天津中华剧院。大幕落下,掌声经久不息。主演李敏带着全团演员一次次谢幕,台下的灯牌亮成一片。

  这是绍兴市越剧团《孟丽君》北部四城巡演的最后一站。从大连到长春,从沈阳到天津,十余天里,婉转的江南越音落在北国的剧场里。每一站,座无虚席。

  越剧北上,究竟为什么能火?北方观众为什么买账?这场“北上”,除了地域的突破,还发出了怎样的回响……

  越剧在北方有多火?

  巡演的天津站场外,举着“感恩与你们的遇见”牌子的大姐格外显眼。这已经是她看的第二场了——沈阳站看完觉得不过瘾,查到天津是收官站,直接买高铁票追了过来。

  “下次剧场再相见,我们一定还来。”她说。

  从7月14日大连首演到7月24日天津收官,这样的故事在四座城市反复上演。

  天津站的观众席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观众拿着旧节目单和新场刊对比,手都在微微颤抖。“1979年12月第一次看《孟丽君》,那时候还是王文娟老师。今年正好碰到李敏老师演这一出,隔了快五十年又能看现场,太幸运了,激动得不行。”

  年轻越剧迷也不少。“我是天津的,之前只在B站刷到过李敏老师的唱段,这次听说最后一站落地天津,立马抢票。”一位举着自拍杆和朋友合影的年轻女观众说,“现场那个嗓子和身段,真不是录音里能比的,传统文化一下子离我很近。”

  甚至有北方男观众被圈了粉。长春站折子戏散场,一位戴眼镜的男观众意犹未尽:“我们北方人听吴侬软语本来怕闷,结果全场没人走,谢幕三次还鼓掌。李敏、张小君几位老师都在,王派唱腔纯正。”

  四城巡演,场场爆满。谢幕的掌声、亮成一片的灯牌、追了好几站的观众——这些都是越剧在北方热度的最直接证明。

  而有意思的是,问起“听得懂吗”,观众的答案五花八门。

  有人说:“有字幕啊,脖子来回转是有点累,但剧情完全跟得上。”

  有人说:“以为会听不懂,结果发现还好,念白跟普通话差得没那么远。”

  还有人坦率地说:“实话说确实听不懂,但是看着大家的表情,听着婉转的语调,再搭上完美的服化道,令人沉浸其中。”

  更有意思的是,在很多北方观众那里,“方言”非但不是障碍,反而成了吸引力。“吴侬软语沁人心脾,听着特别熨帖。”

  为什么很多北方观众会觉得“没那么难懂”?嵊州市越剧博物馆馆长俞伟给出了答案。

  “今天我们听到的越剧念白,并不是原汁原味的嵊州方言。”俞伟介绍,上世纪40年代袁雪芬主持越剧改革时,就对舞台语音作过通俗化处理——舍弃了一些过于土俗的发音,大量采用文读,还吸收了不少官话的音韵。

  “越剧从一开始,就是朝着‘让更多人听懂’的方向走的。”俞伟说。

  当然,语言从来不是越剧的全部。一级演员、梅花奖得主、绍兴市越剧团艺术总监李敏说:“戏曲的魅力,从来不止于听懂唱词。身段、眼神、水袖、唱腔里的情绪……这些东西,是不需要翻译的。”

  听不懂,照样为之着迷。这本身,就是越剧魅力的极佳佐证。

  北方“后浪”为何“入坑”?

  这几年,越剧观众席里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多,是业内公认的趋势。这次北方巡演也不例外,许多北方观众坦言,如今追越剧俨然成了一种时尚。

  “越剧本来就是时尚的。”浙江音乐学院副教授孙焱引用茅威涛的话说,“化妆、造型、女小生的气质、花旦的温柔美丽,契合当下国风审美,造型设计没有厚重陈旧感,自带时代气息。”她还提到一个出圈关键:女小生独特的舞台魅力。

  “女小生这种形式,兼具传统古韵与当代审美特质。”孙焱举例,陈丽君凭借英气洒脱的女小生形象破圈走红,长衫扮相、利落身段打动大批年轻观众,带动一大批新人“入坑”看戏,“这种刚柔并济、阴阳和合的美感,刚好契合当下年轻女性追求独立洒脱的精神诉求,能投射出大家对理想人格的想象”。

  来自铁岭的赵小姐是一位“后浪”,在剧场外接受采访时她毫不讳言对陈丽君的喜爱:“我和几个闺蜜都是陈丽君的粉丝,本身我们对汉服也很感兴趣,不知不觉就被越剧种草了,然后慢慢发现越剧还是有不少经典剧目的。”

  浙江省戏剧家协会秘书长吴优优认为,越剧的年轻化不是孤立现象,而是整个传统文化复兴大潮中的一部分。

  “这几年汉服、旗袍、国风音乐、古风游戏都火了,从穿的到听的再到玩的,传统文化全面回潮。越剧,是这股潮流在戏曲领域的代表之一。”

  在吴优优看来,这背后是文化自信的回归。

  “00后、05后这一代,文化认同感、民族自豪感是非常强的。”吴优优说,“接触多元外来文艺后,大家开始向内发掘本土传统独有的美感,发现老祖宗留下了很多宝藏。”

  而越剧本身的气质,又恰好踩中了年轻人的审美点。“扮相美、唱腔柔、故事细腻,天然就容易被年轻人接受。”

  “一个演员、一部戏可能是引爆点,但真正能把人留下来的,是越剧本身深厚的家底。”孙焱在调研中观察到,很多年轻人因为一个片段“入坑”,但留下来之后,会发现越剧的天地大得很——不只有一个演员、一部戏,而是有《红楼梦》《梁山伯与祝英台》《孟丽君》等无数经典,有袁派、尹派、王派、范派等完整的流派体系,有一代代功底扎实的演员。

  “‘入坑’可能是因为一个人,但留下来更可能是因为一门艺术。”孙焱说。

  李敏也有同感:“这次北部巡演,我们团老中青三代都上了,唱的是《孟丽君》这样的经典老戏,照样场场爆满。越剧的魅力从来不只是靠某一个人,而是靠120年积累下来的剧目、流派、表演体系,靠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

  另外,在孙焱看来,越剧如今能火,还因为它本身底子就好——它是中国戏曲舞台上最早实现现代性转型的戏曲,同时有不断创新的基因。“袁雪芬1942年对越剧进行改革的时候,越剧就配齐专业编导团队,伴奏乐队里引入了钢琴。”孙焱说,越剧很早就打磨出成熟精致的舞台质感,“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的造型,就大量借鉴了越剧美学风格”。

  “南花北移”有了2.0版

  越剧北上看似是全新的市场突破,拉长历史维度就能发现,这并非越剧第一次扎根北方。

  俞伟深耕“南花北移”史料,她介绍,新中国成立后的17年是越剧发展的一段黄金期,全国20多个省份铺开越剧演出,鼎盛时期专业剧团超过260个。

  “北方从来不是越剧的空白地带,北京曾拥有总政文工团越剧队、北京越剧团、北京红旗越剧团三支专业院团;天津更是北方戏曲大码头,当地越剧团曾创排《文成公主》,结合本地审美作艺术调整。”这段历史,便是戏曲史上知名的“南花北移”。

  吴优优梳理行业历史,直言越剧本就是全国第二大剧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除西藏、广西等少数省份外,全国各地基本都建有国营、民营越剧团。当年越剧电影全国公映,不分南北受众广泛,覆盖广度远超过当下互联网圈层传播。”

  对越剧的“全国性”,孙焱有切身感受:“我小时候,中央六套经常放越剧电影,全国人民都看过《红楼梦》《五女拜寿》。越剧的影响力是遍及全国的,不是什么南方小剧种。”

  但上世纪90年代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并且大约持续了二三十年。吴优优说,从行业角度观察,那一段时间,戏曲的日常曝光度确实比较低。

  “那时候经济快速发展,大家生活节奏快了,娱乐选择也多了——流行音乐、电影、电视剧,各种新兴的文化形式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吴优优说,再加上彼时大众审美偏好更偏向外来文艺品类,本土传统艺术的传播节奏放缓,“不只是越剧,整个戏曲行业那二三十年整体热度都偏平淡。”

  多重时代因素叠加,北方专业越剧团慢慢淡出大众视野。俞伟分析总结出不少症结:方言与本地观众存在隔阂、早期剧团依托南方移民发展缺少本土受众、计划体制下剧团运营缺少市场灵活度,再加上经济发展后娱乐形式增多、大众审美心态转变,多重因素共同造成行业阶段性沉寂。

  越剧传承火种从未熄灭,当年红旗越剧团副团长丁苗芬联合袁雪芬创办北京越剧艺术研究会,数十年坚持线下普及演出,持续培育北方本地戏迷。

  “今天的越剧北上并非从零破冰,北方早已积淀深厚的越剧土壤,是历史脉络的延续。”俞伟说。如今越剧的北上,她用三个“变了”概括核心差异:

  传播方式变了:过去线下定点等候观众到场,如今短视频精准推送剧目内容,观众可点赞评论、二次创作,越剧从单向观演内容变为全民参与的文化符号。

  文化生态变了:国潮成为青年主流审美取向,越剧不再是老旧的传统艺术,而是年轻人主动选择的潮流文艺消费品类。

  观众代际变了:沉浸式、环境式创新演出不断落地,观众从旁观看戏人变为深度共情的入戏者。

  在孙焱的研究中,二创也是有时代辨识度的关键词。00后戏迷和老一辈最大的不同,是他们不只是“看”,还会主动创作传播。手绘角色周边、剪辑舞台短视频、制作主题月历等,大家把热爱转化成具象作品发布在社交平台;线下还自发开展地铁、公交主题宣推,扩大剧目曝光度。

  “老一辈戏迷大多局限在小众圈层交流,很难触达路人;现在年轻人的二创内容自带传播力,一条短视频、一张手绘,都能成为新观众‘入坑’的契机。”孙焱说。

  如果说早年“南花北移”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统筹调配,成建制迁团落户,先建剧团再培育观众;那么,如今的北上2.0版是市场经济自发选择,哪里聚集戏迷,剧团就奔赴哪里,先有庞大民间受众,再落地常态化演出。

  “从行政移植落地,到文化播种入心,越剧北上只是换了一种存续方式。”俞伟总结道。

  北方巡演与越剧“三浪”

  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沈勇将越剧120余年发展划分为三次浪潮,本次北方巡演,正是第三次浪潮的鲜活缩影。

  “第一次浪潮以袁雪芬改革为核心,搭建完整越剧流派框架,奠定剧种立身根基;第二次浪潮始于上世纪80年代浙江小百花,打通传统美学与现代审美的融合路径,影响力延续至今。”

  沈勇表示,越剧正身处第三次发展浪潮,核心是跨地域协同创新。“上海保有传统根基,浙江主打先锋创新,闽苏各地各具特色,各地越剧力量不再单打独斗,形成全域联动格局。新生代演员引领的青春化、国潮化转型,是本次浪潮最鲜明的标识。”

  “绍兴市越剧团携经典《孟丽君》走遍北方四城,满场青年观众,恰好集齐经典传承、青春表达、跨地域拓展三重内核,完美印证第三次浪潮的内涵。”在沈勇眼中,越剧北上不是孤立的北方市场开拓,是越剧面向全国扩容的一环。

  南下北上西进,本质并无区分。俞伟表示,向外拓展是越剧从地方小戏走向全国大剧种的统一进程。越剧博物馆在北京、贵阳、景德镇均设立传播基地,全球260座“爱越小站”依靠戏迷自发运营,深圳分站独立排演大戏登上央视,台湾分站常年组织学子赴嵊州寻根,海外的美国分站在纽约举办专场演出。

  “越剧早已跳出南北东西的地理叙事,以嵊州为根脉,走向网络化全域扎根。”俞伟说。

  吴优优认同这一判断,拓展背后的核心驱动力是代际更替。“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新一代年轻人依托短视频、国风热潮重新接纳越剧,地域只是表象,青年群体整体扩容才是核心。”

  至于越剧能否再度在北方孕育本土专业院团,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去了。

  就像120年前,谁也没想到,嵊州田埂上的说唱小调,有一天会唱遍大江南北。

  越剧的生命力,就在于“走出去”的路上。

  到沈阳看戏的越剧迷。

  《孟丽君》谢幕照。

  等待签名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