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
每年农历四月末，江南的天气渐渐转暖，阳气上升，苦楝树的枝头开出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在众芳已谢的季节里显得分外妖娆。台门里的小官人已经有点躁动不安了，相聚在一起，商量着赤裸下河去游泳戏水。马家的阿四胆子最大，又有点毛手毛脚，不等商量出一个结果，就衣裤一脱，“扑通”一声跳入河中，在河里扑腾开了。
这一幕正好被二婆婆看见了，她就骂开了：“喏喏喏，倷个活畜生，这么冷的天，就到河里去游水，想寻死啊？”骂完人后，就耐心地拿一则乡谚开导大家：“楝树花开，洗浴买棺材；楝树花谢，洗浴洗到夜。”乡谚的意思是说，当楝树花开的时候，河中水温尚低，若下水游泳，肯定会得病，就是自讨苦吃。等到楝树花谢，开始结楝子的时候，天气暖和，即使整日泡在河中嬉戏，也并不碍事。听者有意。闻听这句乡谚，孩子们就整天跑到楝树底下，看楝花何时谢落。心急得干脆直摇树干，盼着早日花落。
水乡人家的孩子，出门见水，与水最是亲近，更能得水之乐。连续数日大雨，水涨“发大水”，漫到岸上，不以为愁，反以为喜。所喜者，一则可以看渔人扳罾、放滚钓，二则自己可以到稻田里摸鲫鱼。三伏天时，连日无雨，已是大旱，河水见底，细若一线，只有大湖漾尚未干涸，也是觉得分外好玩有意思。好玩的事，就是手提一把锄头，去一个个洗菜淘米的河埠头下，翻掘河底之泥，若是幸运，可以掘出壹分、贰分甚至伍分的硬币，有时还能找到古时的铜钱、铜板。至于河水正常，更是不乏戏水、抲鱼摸虾之乐。
童子下河，其乐无穷。年幼者，只会打水仗。各自用小手捧水，朝着对手的脸上泼，直到让对手睁不开眼为止。胜利者洋洋得意，输了的垂头丧气，输不起的，干脆大声哭喊起来。年稍长的，则在水中互相追逐，互相比试水下绝技，以期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浪里白条”。比试方法有三。一是比憋气，比谁时间长。一声令下，各自将头埋入水下，最后一个出来透气者为胜。二是比潜游，长吸一口气，下潜，往前游，看钻出头来时谁游得最远，水性好的一口气能潜游近百米。三是比深潜，找一处深潭，比谁能潜入深潭，从河底抓起一把河泥。至于互相追逐之戏，更是好玩，很考验一个人的水性。其玩法，一人在后面追，众人四散游开，直至抓到一人为止。逃者一会儿快如飞鱼，一会儿潜游水中；逐者紧追不舍，始终紧逼。眼看就要追及，逃者胆大，一口气潜入宽阔水面草下，一头钻出，还不忘高声奚落人家：“你追啊，有种你也进来啊！”逐者胆小，不敢随同潜入，只好前功尽弃，眼睁睁看着人家逃逸。
童子戏水，最是快乐。不过，快乐中也暗藏祸机。每年夏天，有人玩水不慎，溺死者时有耳闻。儿时的我，最喜玩水，却也因此遇险三次。一次是去双渎村旁的瓜渚湖摸鱼，在一座桥下，潜水下去，在石岸缝隙中抓住一条大鲫鱼，不料手被卡住，伸不出来。好在脑子清醒，没有强行往外拽，否则会越卡越紧，而是蜷缩着手，先往里送，再轻轻往外抽。终于出来了，人浮出水面时，几近气竭。又一次是与小伙伴们玩追逐游戏，脑子一热，心一横，潜水往水草下逃，水下漆黑一片，出来透气时却被水草缠住，钻不出水面，无法换气。当时脑子没昏，立即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顺来路猛游，忽见光亮，直冲水面。好险，出水时已是只剩一丝游气。还有一次是顽劣，与众伙伴使劲晃荡船，船突然翻了，人倒扣于船内，顿时一片昏暗。又是灵光一闪，立马下潜，从船下潜游而出，见亮光，从水下一跃而出。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儿时三次遇险，侥幸得以逃脱，迄今尚未见后福，倒也平安生活到现在，这或许就是最大的福吧。母亲说，你大难不死，还不是得了包爷爷菩萨的保佑。话倒有几分道理，我还是有点纳闷：溺死河中的小孩也曾寄名于包公座下，为何不得包公佑护，难道包爷爷对自己的寄子还要分出个亲疏之别？心中这么想，也不想跟母亲辩嘴。话又说回来，戏水有险，但也不必因噎废食，在儿童的成长路上，多遇一些惊险，或许就是一种人生难得的经历吧。
古语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就其大概而言，此话有一定的道理，却也当不得真。我最喜水，见了水，如鱼之欢；我又讨厌山，攀爬惊险，且又累人，以致晚上做梦也常有被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自己不是智者，甚至近于愚钝；可又自感宅心仁厚，一向能宽以待人。不知何故？每次诵读古人训语，不免就会生出几许疑问来。（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