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晔城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电话中,马钟伟告诉我,他还记得寿家台门里的一些往事。“手上还保存着外高祖寿镜吾生前使用过的一些原物以及先辈们的照片。”他说。
马钟伟是寿镜吾的五世孙,也是寿家同辈人中居住生活在寿家台门里时间最长的一个。老人现居金华。
他拍下寿镜吾唯一存世照
见面后,74岁的马钟伟看上去身板硬朗,精神矍铄。他是寿积明次女寿纪瑞的长子。四五岁时来到绍兴,由外公外婆寿积明、王孟华抚养,大约11岁时回到金华父母身边。“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小时候在台门里的事情还清楚记得。”说罢,他带我祭拜了位于金华市婺城区苏孟乡山下村的寿积明墓。马钟伟的父母马起彬、寿纪瑞夫妇去世后也和寿积明夫妇葬在一起。墓地在一片翠竹掩映的土坡上,周围是农田,远处茶园连绵起伏,受阳又幽静。几位生前豁达睿智的先辈在这里面向家乡,日夜守望着人间,守望着远方的台门人家。
回到客厅。稍事休息。马钟伟笑着掏出手机,“给你看几张老照片。”
“这是我外公的全家照。”他解说道,“外公总有8个孩子,第一个是女的,第二个是男的。这张照片除大女儿寿纪佺外,人都齐了。”
寿积明自幼留居在祖父寿镜吾身边,寿镜吾唯一的存世照就是他偷偷拍下的。他是绍兴金融界老前辈,后又代表寿家捐献了三味书屋,包括里面的匾额和松鹿图等重要文物,还把寿镜吾手稿捐赠给了纪念馆。
照片上寿积明夫妇神态安详,围在身边的孩子有的已成年。从他们穿着的款式上可以看出这个家庭兼容并包的思想状态。
“外公很开明。他的思想源于祖辈,我父母辈都上学,长大后去四面八方建设新中国。”
的确,新中国成立后,寿氏子弟在不同岗位上都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就在撰写本文时,我还收到了寿积明次子寿纪宽后人转来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摄制的纪录片《金川爆破》,记录上世纪60年代寿纪宽夫妇参加建设金川工业基地的一段珍贵影像。当时寿纪宽是副总工程师。
捐献三味书屋房产
“这张是外公外婆和我们全家,还有几位亲属的合影。”接着,马钟伟介绍起第二张照片。
照片上寿积明穿中山装,白发依稀可见。如果说第一张是寿积明的中年照,那么这张是他的晚年照。
据《绍兴鲁迅纪念馆大事记》,1959年7月7日,“县财政局发出文件,同意接受寿积明捐献的三味书屋房产”。同月19日,“县财政局、鲁迅纪念馆和寿积明三方对图丈量,修正权证,正式交接三味书屋产权”。推测此照摄于三味书屋捐献前后。《大事记》里没有记载的是,寿积明不仅代表家族无偿捐献了三味书屋,连当时办理房产公证的费用都是自己掏的腰包。
“外公很善良。以前我们家门口一片水域停满了上城来换粪料的小船,这些划船的农民很苦,饿了就扒口淡饭吃把干菜——我曾目睹,外婆烧好肉,外公拿起做好的肉走到河埠头一块块分给他们吃。那时候买肉要凭票,我们家也难得吃上一回。”马钟伟说。
“是的,寿先生于1968年去世,先葬在绍兴禹陵附近,上世纪80年代因那块地要征用,他的坟才迁到金华。”我补充道。
“你研究得真认真。”马钟伟笑着点点头,“我先把这两张发给你,再看第三张”。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寿家台门
“这张是寿洙邻和长孙寿纪仁的合影。”照片上寿洙邻身穿黑马褂,戴圆框眼镜,蓄山羊胡须,一看是个博学的宿儒。
寿洙邻是寿镜吾的次子,也是鲁迅三味书屋就读时的“小寿先生”,和鲁迅交往颇深。他饱读诗书,很有才华。清末先后考取“优贡”和“朝元”,新中国成立后还被聘为中央文史馆馆员,在长城学、方志学和红学上有遗著存世。笔者曾对寿洙邻早年的光绪癸卯科浙江优贡卷作过分析,他对晚清时局有独到的见解。
“上世纪60年代我还看到过台门斗里挂着块蓝底金字的优贡匾。”马老回忆,“那时弄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遗憾的是,寿洙邻带在身边的寿纪仁在1955年病逝。
聊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寿家台门的情况,马钟伟记忆犹新。
“石桥进来门口第一排房子,有六扇竹门的地方,是纪念馆方老师住的,里面有个小竹园。进去穿过小天井是个大厅。大厅后的竹帘里供着寿氏先人的牌位。每至腊月取出请祖宗用。寿家不拜菩萨,只拜祖宗大人。三味书屋边上有排房子,边上原来住着戚老师。挨着是我家的厨房,平时吃天落水,用一口大圆缸接着,后面还有间浴室。再进去东首是我家住的,隔壁西首中间那个有楼的房子住着小外公寿棣绩的妻子黄栩一家。右手这边是寿镜吾的哥哥家的后人,那时他们全家都在上海,房子替他们留着。旁边是莫姓老租客,在医院上班。边上的甘姓女租客老家原是嘉兴大地主,婆媳俩基本不出门,和台门里人很少接触。有段时间周家新台门要修,周家一个亲友在边角小房子也住过段时间。再后面大竹园前是块菜地,竹园在后面,很大很大。听我母亲说,太爷爷寿镜吾死的时候非常隆重,天井里全用白布,人也很多,其实棺材里没值钱的东西。他的墓在平水,结果被盗。另外寿家台门还有个小书房是洙邻的,他有时去三味书屋,有时就在自己的私塾里教书,鲁迅先生还是洙邻教得多。”马钟伟边说边画了张草图。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大致还原了当时寿家台门的布局,为文物保护利用、三味书屋文物资料征集和鲁迅文化研究提供了线索。如寿家不拜菩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寿氏开明、务实的家风文化。又如寿家人对竹的偏爱,体现了大隐于市、向往竹林七贤的名士文化,而寿纪瑞的“寿镜吾墓平水说”,则为近年寿镜吾墓田野调查提供了新的依据。学界对寿洙邻的研究尚待深化,等等。
交谈中得知寿家在市区南街福康医院(现绍兴第二医院)附近有一座祖宅。
“听外婆说是寿洙邻从德国一个银行家手里买下来的。有花园洋房,还有船屋,离三味书屋三四里地,我小时候跟外婆路过时特意去看过,我母亲住过那里。那房子才是我们自己家里的。而寿家台门是很多寿姓人家住在一起的。后来这屋也捐了,有段时间当作敬老院。其实寿家很穷的,听外婆说长毛来后‘生活淘’里只剩两个铜板。到寿洙邻当官后才开始有点钱了。”由于年深月久加上城市发展,祖宅的确切位置他也不清楚。我答应回去调查。
寿家台门的“老物件”
时近中午,我们边吃边谈。马钟伟说起了自己的人生经历。
他十四五岁就到金华石门农场工作,后调入金华蚕种场。“除了没当过场长,其他岗位都干过。”他说,“这一生经历过下岗、自谋出路、办企业,现在日子越过越好。”
“马老,不知您家里还有没有以前寿家台门用过的老物件?比如书籍之类的,有没有保留下来?”
“你不说我倒给忘了,值钱的东西我没有,只有一本书留作纪念,我拿出来给你看看。”
这是一部民国版的《康熙字典》,共四本。由经纬教育联合出版部民国二十四年十月(1935年10月)出版。除书皮表面带有污迹,有的边角稍有残缺外,整体基本完好。只见书的封面采用传统团纹装饰,以祥云纹为底,圆形纹样内有瑞马图案,一字排开,如万马奔腾。
翻检全书,每册书内首页的右下角盖有“寿棣绩印”。寿棣绩是寿镜吾长孙、寿涧邻长子。1911年生,由寿镜吾启蒙,先后就读于嘉兴秀州中学、杭州高级中学,又跨系读完浙江大学教育、化学两专业。毕业后历任省立绍兴中学、绍兴稽山中学、浙江大学和绍兴简师等校教职,一生敬业,1952年去世。推断本书为寿棣绩旧藏,其妻黄栩留在身边以资纪念。
“寿镜吾1930年过世,这部书肯定不是他的,但住在老台门里的其他寿家族人或许用过。”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三味书屋的书籍去向,前不久听说1949年前后寿家人曾以寿洙邻的名义给厦门大学捐过一批书。
“寿家人很喜欢买书看的,这套《康熙字典》也算是个物证吧。”马钟伟说。
问及来源,他告诉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因要处理绍兴最后一点寿家房产,跟随自己多年的外婆王孟华让他提前回趟绍兴,顺便看下老宅里还剩哪些东西,“让我拿件留作纪念。其实已经没什么了。”
“据我所知,民国时期《康熙字典》出过多个版本,但因这是三味书屋的藏书,体现了三味书屋强调国学经典的学习,所以教育意义更大些。”我说。
“哦。当时带回的还有一块简单的砚台,拿出来给你看看。”
这是一方大门字砚,长方形,无天地盖,砚池开得像门,砚堂开阔平坦,放在桌上稳如泰山。我试着单手去提,居然纹丝不动。细看砚面,带有自然的包浆、研墨留下的磨损痕迹和残留的墨迹;没有多余的雕刻纹饰,也无铭文。整体造型简洁利落,体现出“大巧若拙”和“以简为雅”的审美取向。砚台仅砚背作下沉式长方形开槽处理,边角稍有残缺。从外观形制、石材质地来看是方传世的老歙砚。
“这个砚台也是寿家原物,估计外高祖寿镜吾用过。因为后面的人用不到了。”马钟伟告诉我。
“有可能的。砚台是旧时文人寄情最深的文房四宝之一。平时主人放在书桌上一般不会轻易移动。见砚如见人,留与后人,既实用,又可作纪念。”我说。经测量,砚台长23.9厘米,宽15.5厘米,高4.2厘米,重达7斤!这么开阔的砚台,想必只有性情如斯者才会赏识、才配拥有。
离开前,马钟伟握着我的手说:“人老了,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小时候在寿家台门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
台门是有记忆的,寿家台门未曾远去。相信会有更多的人来找马钟伟,来听他讲述寿家台门的故事。
寿洙邻(鲁迅口中的“小寿先生”)
和长孙寿纪仁合照
寿积明全家照(右一为寿积明)
寿积明和次女寿纪瑞全家照(第二排右一为寿积明)
三味书屋藏书民国版《康熙字典》
马钟伟手绘当时的寿家台门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