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林佳萍 杜珊珊
昨天上午10时，柯桥中国轻纺城，车流、布卷与吆喝声绞成一团热浪。国际面料采购中心四楼，张余玲把样布铺满半面墙，手机开着免提，那头是杭州下沙的服装设计师宫宁，两人正隔着几十公里，推敲一版设计稿。张余玲创立的服装品牌Ravlvmono还不满两岁，但一个月前，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闯一闯2026年米兰时装周。
这不是张余玲一个人的异想天开，而是一场横跨三座城市的精密接力。杭州的设计灵感、绍兴的面料工艺、宁波的成衣制造，三地各展所长，环环相扣。
对绍兴而言，融入杭甬“双城记”不是一道选答题，而是必答题。市委九届十次全会明确提出，要贯彻落实长三角地区主要领导座谈会和省委唱好杭甬“双城记”工作会部署，制定实施“空港·海港”枢纽链行动计划、“边际+县域”一体协作行动计划、“创新链+产业链”链条嵌入行动计划。一条丝线，串联起的正是“双城”到“三城”的叙事变迁——当三座城市的产业图谱开始彼此嵌入，“相邻”便成了真正的“相融”。这是一场关于城市关系的进化实验，正在重塑边界，也在重写规则。
“双城记”里的“第三城”
张余玲和宫宁，相识于柯桥时尚周。一个背靠轻纺城、手握面料资源，一心想做出自己的服装品牌；一个在杭州下沙做了多年服装设计，手上有创意、缺落地。两人一拍即合——杭州的设计、绍兴的面料，还差最后一道工序：成衣制造。
答案指向东边。宁波奉化、象山一带，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服装加工厂，从版型打样到批量缝制，设备齐全、工人熟练。张余玲把打版和生产的环节交给了宁波的工厂，样布从绍兴寄出，设计稿从杭州发来，成品再运回绍兴的展厅——三座城市，一台机器，各转各的齿轮，却咬合得严丝合缝。
眼下，张余玲的工作室背后，已链接着近30家企业和工厂，从纱线织造到印染后整，从版型打样到成衣缝制，全部在杭绍甬这片方圆不过两百公里的土地上完成。“每一道工序的时差，被压缩到了以小时计。”她说。在这条高速运转的产业链上，一块面料从设计图到成衣上架，不再是按“天”算，而是按“小时”跑。
张余玲或许没有意识到，她手中这卷样布的流转路线，正在无意间回答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双城记”需要绍兴？
2016年，G20杭州峰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殷切勉励杭州和宁波错位发展、协同发展，共同唱好“双城记”。
地处杭甬之间的绍兴，正是贯通两座城市辐射力的关键——如一根扁担，把两大极核的能量真正连通起来。这也正是浙江省“十五五”规划纲要赋予绍兴“金扁担”定位的深层意涵。
但对于绍兴来说，成为“金扁担”从来不是坐等而来的机遇，而是基于自身发展需求的主动选择。2016年到2025年，绍兴GDP从4710亿元增长到8932亿元，几乎翻了一番。但要在长三角城市群的激烈竞争中站得更稳，仅靠单打独斗远远不够。向西融入杭州、向东联动宁波——在两大极核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既当“扁担”承接双城的辐射与溢出，又通过“扁担”把自身的制造基底、产业配套、文化资源输送到更广阔的市场上，是绍兴从“地理中心”走向“功能枢纽”的关键一步。
此后数年，政策信号越来越清晰。2020年，浙江出台《杭绍甬一体化发展实施方案》；2022年，省第十五次党代会明确“支持绍兴融杭联甬打造网络大城市”；2024年5月，省委、省政府发布行动方案，对杭绍甬一体化都市连绵带作出部署。绍兴融入“双城记”，已是共识。
杭甬与绍兴的协同联动迎来实质性升级，是在2025年。8月14日，唱好杭甬“双城记”第四次市级联席会议在宁波召开，杭州、宁波、绍兴三市首次共同坐在同一张会议桌前。杭州与绍兴签署深化同城发展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宁波与绍兴签署共促创新合作新高地合作框架协议——“双城互动”向“三市联动”迈进。
“这并非简单的扩容。”在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孙斌栋看来，“区域一体化背景下，任何一个单独的城市都很难获得大的发展。三城相互借力，发挥各自比较优势，打造出杭绍甬城市带，非常有希望”。
根据协议，三地将共同推进机场高铁、杭金衢高速至杭绍台高速联络线、甬金高速改扩建、杭州中环、临空公铁水空国际枢纽中心、义甬舟（新昌）数字物流园等标志性工程，构建起立体化、高效便捷的交通“一张网”。
产业链上的“关键一环”
交通“一张网”铺开之后，产业的“化学反应”随之而来。
纺织服装，是这场协同最成熟的样本。浙江将现代纺织与服装产业集群列入“415X”先进制造业集群进行重点培育。2024年底，由绍兴牵头，联合杭州、宁波等协同共建的环杭州湾现代纺织服装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从“一根丝”到“一件衣”在方圆两百公里内完成闭环。
柯桥拥有全球最大的纺织品集散中心，年交易额占全国三分之一以上；宁波坐拥雅戈尔、太平鸟等品牌和成熟的制衣体系；杭州则在时尚设计、品牌运营上持续发力。三座城市没有抢蛋糕，而是一起把蛋糕做大。入选“国家队”第一年，三城共同开展纺织行业“十链百场万企”等专项活动50余场，产业链各环节更加高效协同，集群规模持续壮大。
在杭州下沙做了十几年服装设计的宫宁深有体会：“以前设计完一款衣服，要跑到深圳或广州找面料、盯打样，来回折腾好几天。现在一个电话打到柯桥，样布当天就能到。”杭州的设计、绍兴的面料、宁波的制造，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谁都离不开谁。
2025年，浙江省规模以上纺织服装企业实现营业收入1.12万亿元，占全国25.5%；纺织品出口额达953.31亿美元，占全国32.4%，两项指标均稳居全国第一。
再看芯片。杭州的芯片设计公司聚集在城西科创大走廊，绍兴的制造和封装在越城区，宁波的材料和设备企业分布在前湾新区。三城之间的车程都在一小时左右，一个芯片从设计图纸到封装测试，可以在一日内完成跨城流转。2025年，三市集成电路及相关产业营收占全省近70%，绍兴集成电路全产业链产值突破900亿元，“万亩千亿”平台集聚上下游企业近百家。
上接第1版 2025年度“中国科学十大进展”中，复旦大学、绍芯实验室团队的成果入选，这颗“绍兴芯”背后，是上海的科研力量、绍兴的产业转化、杭州的应用场景、宁波的材料设备——环杭州湾区域加快形成“芯片—软件—整机—系统—信息服务”的完整产业生态体系。
产业协同的链条，还伸向了更广阔的领域。在嵊州三界镇，临湾产业园里汽车轴承生产线昼夜不停，从杭州迁入的企业生产计划已排到明年；联甬产业园内，7家宁波投资企业全部投产，上下游配套在跨城之间悄然咬合。另一条通道同样繁忙——2025年，“绍兴—宁波舟山港”海铁联运线路累计运输超20万标箱，绍兴的产品从车间经铁路直抵港口，再漂洋过海。
下一个增长极正在成形。市委全会提出，要加快提升沪绍产业创新合作区、杭绍临空经济示范区绍兴片区、义甬舟嵊新临港经济区等平台能级。在杭州，具身智能融合创新枢纽建设全面推进，智元机器人与上虞区签约打造长三角具身智能产业基地。杭绍甬三座城市正在共建科创走廊，向深度融入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目标靠近。这场从“制造”到“智造”的升级，没有人想缺席。
“杭绍甬+”，不是简单加法，而是催化了乘法效应。宁波市发改委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处相关负责人曾在采访中表示：“各自立足差异化优势，以互补破题、以催化提质，最终实现三城‘聚变’。”
绍兴也在协同中完成了自己的跃升。今年上半年，绍兴GDP达4504亿元，增长6.4%，增速居全省第二；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5406元，城乡居民收入比1.62。“大树底下不长草”的担忧，正化为“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现实。
这正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注脚。三城没有在同一赛道内卷，而是各自找准在产业链上的位置，把“邻居”变成了“队友”，彼此靠得更近。
湾区经济的“浙江范式”
产业的链条越扣越紧，交通的路网越织越密，民生的共享越走越深。但这场协同的终点，从来不在三座城市本身。
放眼全国，一个更大的趋势正在发生。202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宣布将上海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扩围至长三角。从“上海”到“上海（长三角）”，从“点状突破”到“区域协同”，科技创新正在以城市群为单元重新组织。放眼全球，多技术路线并进、多产业领域渗透、多应用场景爆发，一座城市已难凭一己之力构建完整的创新链和产业链。杭绍甬的探索，恰好踩在这个节拍上。
当三座城市真正“抱团”，释放的绝不仅仅是1+1+1=3的能量。更大的想象空间，在于它们可能共同撬动全省乃至全国资源配置能力。
三市以占全省约四分之一的面积，撑起了“半壁江山”。之江实验室、甬江实验室、绍芯实验室等30余家新型研发机构，正在构建“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的全链条创新生态。
更直观的变化发生在一张张跨城的工位上。中昊芯英，国内唯一掌握TPU架构训推一体AI芯片核心技术的企业，总部在杭州，生产基地在杭绍临空示范区绍兴片区。“从杭州总部开车过去不到一小时。”项目代表程金海说得直白，“这种距离，让两地协同变得像在同一个园区上班。”正是这种“近乎同城”的便利，让三地之间的创新要素加速对流。
“杭绍甬一体化的下一程，关键不在于再修多少路、再签多少协议，而在于能否把三座城市的创新资源、产业能力、人才储备真正打通，让要素像水一样自由流动。”一直关注湾区发展的“计然智库”顾问施蔷生说。
目前的突破口已经清晰。2025年，三市再次联合发布一体化合作事项清单，涉及七大领域30项重点任务，标志着协同从“各市自选”走向“共同定制”。今年，绍兴正谋划“柯桥—诸暨—萧山”“嵊州—新昌—奉化”两个区域组团，推动毗邻地区功能融合。
当然，从“相邻”到“相融”，还有硬骨头要啃。三城GDP合计占全省过半，但产业同质化倾向依然存在；交通路网越织越密，但创新要素跨城流动的制度壁垒仍需进一步破除；跨行政区的利益共享与成本共担机制仍在探索中。
从“目标”到“现实”，需要时间，也需要制度突破。
但方向已经不可逆转。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发展组团式、网络化的现代化城市群和都市圈”，长三角“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提出打造世界级城市群。这场由唱好“双城记”衍生而来的杭、甬、绍“三重奏”，不是“三座城能做什么”，而是“三座城能为全国城市群发展探索什么”。在长三角一体化上升为国家战略的大背景下，杭绍甬的探索具有先行意义。
比如，对于浙江现代纺织与服装产业，三城已达成新共识：要实现从“国家级”向“世界级”跃升，以环杭州湾集群为核心，加强跨区域的创新资源集聚、产业链条融通、政策要素倾斜，共同巩固和提升中国纺织产业的全球竞争优势。
张余玲的样布上，丝线交织，恰如三城的命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三城真正“抱团”，它们合力织就的，将是一幅比杭州湾更广阔的图景。这幅图景的底色，是开放、协同、共赢——而这，正是一体化发展的“浙江范式”，也是长三角城市群迈向一体化湾区的最硬核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