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习记者 沈佳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人物名片
陶健,今年86岁,绍兴越城人。1959年从绍兴工业技术学校毕业后,成为绍兴第一代15名交通警察之一。从警42年,他参与侦破1993年“4·20”重大交通肇事逃逸案等多起案件,现任绍兴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委员会退休老干部党支部书记。
近日,“越地尘光——绍兴历史影像展”在市文史研究馆展出。展厅里,一张摄于1960年的老照片,让不少参观者停下脚步。照片中,13个年轻人身着制服,身姿笔挺,眼神清亮。照片右侧,是一列娟秀的字——“友谊之花一九六〇年十月”。
这是绍兴第一代交警的合影。照片中第二排左起第三个,就是当年才19岁的陶健,也是这张老照片的主人。
66年后,记者循着这张老照片,敲开了陶健的家门。开门的就是他本人——白色鸭舌帽,腰背笔挺,一双眼睛亮得不像86岁的人。他利落地转身,引我们进屋,声音洪亮,步子稳当,讲到年轻时站岗的事,便站起身,手臂一挥——那个站在解放北路指挥交通的年轻人,仿佛从未离开。
15个人
古城交通的“全能哨兵”
1959年秋天,18岁的陶健从绍兴工业技术学校(现已停办)毕业。那一年,绍兴市公安局决定组建第一支专业交通管理队伍。1000多名毕业生中,仅录取15人。
选拔标准近乎苛刻。政治成分清白,在校成绩优异,身高一米七以上。“得熟悉路,哪条巷弄通哪里,哪座桥坡度大,心里要门儿清。”陶健记得很清楚,选拔考核时,队列、射击,军事科目考核样样不落。最终,11男4女入选,组成绍兴交通警察班。这群年轻人,成为古城交通管理的“原点”。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朴素的绍兴古城交通图景。路面上跑的是手拉车和自行车,满街丁零零的车铃声里,仅有的两辆松花江牌公交车格外醒目。“一辆红,一辆绿,老百姓叫它们‘红松’‘绿松’。那是全城最先进的代步工具。”陶健回忆道。
15人的队伍被打散到解放北路四个路口:大江桥、水澄桥(今胜利路口)、县西桥(今县前街口)、清道桥(今东街口)。每岗3人,两个小时一轮换。没有红绿灯,没有电子设备。维持秩序,全靠一根红白相间的指挥棒,一双眼,一张嘴。
说到兴头上,陶健站起身,右手虚握,仿佛抓住那根久违的指挥棒,手腕发力,右臂平举,划出利落的弧线,转体,收势,一气呵成。86岁的他身体依旧挺拔如松。“夏天站岗,后背湿得能拧出水。帽檐往下滴汗,脸上晒脱一层皮。”他笑着摆手,“冬天更难熬,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手冻得发僵。搓两下,哈口气,接着挥。”
早年的交警,工作远不止交通。用陶健的话说,“马路边上的事,我们都要管”。
绍兴是水乡,桥多。解放路沿线几座桥,坡度不小。拉手拉车的百姓过桥,常常拉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陶健和同事执勤间隙,总会跑过去搭把手。手扶车帮,掌着车把,身体前倾,脚底蹬地。“有的车装煤球,有的装砖瓦,重得很。推到桥顶,人家回头一笑,说声‘谢谢警察同志’,心里就热乎了。”他语气依然坚定,“这也是我们的工作职责。看见了,总不能不管。”
这种“看见了就不能不管”的本能,贯穿了陶健的整个职业生涯。找孩子,送老人,推车子。整治占道摊贩,也不简单驱赶,而是一遍遍沟通,帮他们找到不影响通行的位置。“不能光讲法律,得讲道理,让人心服口服。”
没有监控,靠蹲守“破案”
陶健与百姓打交道的能力,日复一日在街头磨出来。但在真正的事故面前,需要的是另一种素质。
1993年4月20日凌晨,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划破寂静。红光绸厂一名下夜班的工人在人民路口被撞倒,抢救无效死亡。肇事车辆趁着夜色逃逸,现场只留下几片转向灯玻璃碎片。
时任副支队长的陶健带队接手调查。难题摆在面前:没有监控,唯一目击者对车辆颜色的描述相互矛盾。有人说是黄的,有人说是红的。事后才发现,路边广告牌在路灯下造成视觉偏差。从几片碎片入手,拼凑出车型:蓝色龙江牌农用四轮车。
经过七天七夜的排查蹲守,警方终于在其再次驾车经过人民路时截停肇事车辆,将其缉拿归案。
另一起事故,刻在陶健更深的记忆里。1992年,上虞三角站附近。一辆温州开往杭州的大客车因超速侧翻起火,有人遇难,遗体辨认极为困难。陶健在现场处理全过程:丈量现场,分析痕迹,认定责任,比对DNA,安抚家属。“三个工作组同时运转。每一个遇难者的身份,都得查得明明白白,给家属一个交代。”
从推车过桥,到侦破逃逸大案。从寻找走失孩童,到处置交通事故。这就是那一代交警工作的真实图景。技术简陋,装备原始,没有监控可查,全靠现场丈量、相机拍照、走访群众做笔录。但他们用一双脚、一张嘴、一份耐心,把法律正义、“人民警察”等写进了古城百姓心里。
从警40余年,陶健经历了从人工指挥到信号灯控制、从经验管理到数据化管理的全面转型。谈及如今的技术应用——监控覆盖全城、无人机巡航、人脸识别系统等,他保持着一份难得的清醒:“我们那会儿破案靠腿、靠嘴、靠蹲守。现在技术先进了,但责任心不能变。时代往前走,交警要学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不学就跟不上。”
这份对生命负责的劲头,让那一身制服所承载的信任,始终未曾褪色。
绍兴首台交通信号灯
1979年2月,解放北路城北桥十字路口,绍兴历史上首台交通指挥信号灯亮了。
为什么选在这里?陶健的解释很直白:“那是绍兴的北大门,所有进城的车都得从这儿过。”
作为解放路北端跨越环城河的核心节点,城北桥北端直接衔接东西向过境的104国道(当年的环城北路城区段),是古城北向进出的咽喉要道。从杭州、宁波、台州、上虞来的,所有方向的车辆都在这个路口会集。陶健记得清楚,那会儿城里其他地方车少得很,唯独城北桥路口一天到晚不得消停,“火车站在西边,汽车站在旁边,轮船码头也不远,人下车下船,全涌到这个路口来。”人流、自行车、机动车搅在一起,交通异常繁忙,事故也比其他地方多。仅靠交警站在路口挥指挥棒,实在扛不住了。装信号灯,势在必行。
四组信号灯分别立在路口四个方向的水泥电线杆上,红黄绿三色,嵌在直条形的水泥灯体里。设备落成了,新问题也跟着来了,陶健和同事们发现:当时很多老百姓根本不认这玩意儿。
“红灯停、绿灯行”,如今连幼儿园孩子都懂的规则,那时是一张白纸。陶健和同事进单位、进学校,一家一家讲。“记得我们找了鲁迅小学,组织了一群孩子当交通安全宣传员。”他笑着回忆。这办法看着笨,但管用。孩子们回去跟父母说、跟邻居讲,交通规则的意识就这样一点一点传开了。
从习惯走路到学会等灯,从盯着交警手势到接受信号灯无声指挥——绍兴人的交通文明,就是从城北桥这盏信号灯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此后,交通信号灯从城北桥出发,向古城核心区延伸:解放北路胜利路口、人民路交叉口……一个一个路口亮起来,然后铺向郊区。直到2000年前后,城市道路几经扩建,信号系统全面升级,那些嵌在水泥杆上的初代信号灯才陆续退役。
赴上海买回标准岗亭
如果只是在路口站几年,陶健看到的绍兴也许变化不大。但他一站就是40多年。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恰好和一座古城的交通现代化踩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1959年刚上岗时,陶健眼前的那条解放北路,最窄处不过三四米宽,两辆板车对向驶来都要小心避让。路面的主要“交通参与者”,是手拉车、自行车和零星的行人。
变化是从微小处开始的。1971年,绍兴交警重新组建交通队。彼时陶健接到一个任务:去上海购买标准岗亭。
“那时候听说上海有标准岗亭,下面是水泥座,上面是白铁皮和玻璃做的,能遮风挡雨,我们就决定去买一个回来。”陶健回忆说,自己赶到上海,找到了生产厂家,把那个在当时堪称“先进”的岗亭运回了绍兴。
这些岗亭,一站就是将近20年。从露天站岗到有了遮风挡雨之所,古城交通管理迈出了从“人站路口”到“设施辅助”的第一步。
“长大”的古城,“进化”的市民
改革开放的浪潮,很快涌到了绍兴的路面上。上世纪80年代以后,绍兴的机动车数量开始明显增长。陶健站在路口,看着路上的四轮汽车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起初一天也见不到几辆汽车,到上世纪80年代,路口等灯的车能排起队了。”路不够用了。解放路从三四米宽开始,一扩再扩,双向两车道变成了四车道,人车分流、双向隔离这些现代化道路设计的理念,第一次出现在绍兴的城市规划中。
1985年,陶健到北京进修。课堂上,专家详细讲解了“绿波带”概念——主干道上通过信号灯联动协调,让车辆按一定速度行驶时可以一路绿灯。进修归来后,“绿波带”概念在解放路、胜利路等主干道逐步推广。
“以前我们管交通,是经验式的。哪个路口堵了,人就往哪派。‘绿波带’不一样,它把整条路当成一个系统来看,讲究的是科学规划和数据支撑。”临近退休,陶健仍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学习电脑操作。
交警队伍,也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从最初15个人管四个路口,到如今发展到上千人的专业化队伍;从一个人既执勤又管车又处理事故的“全能型”模式,到后来细分为路面铁骑、车辆管理、事故处理等专业岗位——人多了,活细了,装备先进了。
但变化的不只是硬件。当记者问陶老,这几十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时,他想了想,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是老百姓。”
在陶健看来,路可以三五年拓宽,灯可以一两年装完,系统可以不断升级。但一座城市的交通文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规则意识——需要几代人接力,才能慢慢长出来。
站在一座城市的路口,陶健亲眼见证了这座水乡古城,如何在时光中一寸寸长高、长宽、长大。而他自己,也和这条不断延伸的道路一起,成为绍兴城市记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年轻时的陶健在岗位上。
当年104国道从绍兴古城边上穿过。
1960年10月,公安局交通班合影。他们是绍兴第一代交警。
今年6月,陶健和妻子在杭州西湖景区游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