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槿
张宗子的《此岸的蝉声》甫一上市,我就买了两册,一本自己留着,一本送给了朋友家今年考上大学的孩子,她也爱读张宗子的书,我们都喜欢他不疾不徐地谈书论道。
张宗子,旅美作家。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发表诗歌作品,20世纪90年代以来以写作散文和读书随笔为主。《此岸的蝉声》是一部读书随笔集,从中国的孔融、李白、苏东坡、柳如是、鲁迅、沈从文,到《老子》《水浒传》《红楼梦》《明诗三百首》,再到国外的尼采、卡夫卡、乔伊斯,《堂吉诃德》《哈姆雷特》,一路娓娓道来。
他依然是那个对中国志怪传奇无比热爱的张宗子,那个爱写梦境的张宗子,那个在地球村时代还常怀乡愁的张宗子。
《此岸的蝉声》起首几篇文章都是谈读书的。《一个人的十本书》《荒岛读书上》《十大小说》等。在《重读与精读》一文的第二节“江湖无碍人之心”中,张宗子提到,宗璞的《东藏记》第四章写:英伦留学回来的尤甲仁夫妇恃才傲物,钱明经为了探其底细,出题考之,以《诗品·清奇》试尤甲仁。有人说尤甲仁是影射一位大学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影射钱锺书。张宗子在文中虽未明言,但写道:这位大学者学问之渊博,一般人未必深知,恐怕不是轻易好嘲讽的。作者写这一节,大概意思是读书要讲究通透,不要一味痴信于书,要善于思考。“读书,单单一个多字,那是远远不够的。”
读书似福尔摩斯破案,既在探寻真相,也在演练智力。真相使人宽心,智慧使人愉悦。一辈子坚信太阳是三角形的人,自然也可以过得很幸福;一个疯子领着一个盲人,自然也可以碰巧走上华丽的大路。可是张宗子的幸福和他们不同,菲薄而单纯,如清泉在山。书就是这么一种简单的物件。
读书使得我们本来微不足道的生活,有一点点脱离了常规,获得一个与现实的舒适距离,成就一种特异的品质。
在这个意义上,读书的世界,便是我们精神的彼岸。何必要到达呢?我们本来已立足其上。
张宗子坦言,鲁迅先生对他的读书影响极大,就像贝多芬之于勃拉姆斯,是一个最好的老师所能给予的全部,怎么说都不夸大。他还从周作人、钱锺书和沈从文诸先生那里学到了很多,正像写诗得益于何其芳、冯至、卞之琳和穆旦一样。
张宗子喜欢苏轼和朱熹谈读书写作的文字,也喜欢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甚至清代文学家李慈铭的,但他说,自己并没有义务完全照他们的路子来。孙犁先生按照鲁迅书账来购书,是以当时能够有的方式表达对鲁迅先生的敬意,我没有那样的条件,如果有,我也会。
关于读书,书里还讲了博尔赫斯的一件小事。在莎士比亚剧本《麦克白》的第一幕第六场,受邀前来过夜的苏格兰国王邓肯,赞扬麦克白的城堡位置好。大将班柯说,燕子也在这里筑下它们温暖的巢,证明这里的空气中有诱人的香味。他说,凡是燕子生息繁殖之处,空气总是新鲜芬芳。然而就是在这个城堡里,麦克白夫妇密谋,趁黑夜杀害邓肯,篡夺了王位。空气甜美的城堡成了血腥恐怖之地,更是此后一连串的猜疑和疯狂的源头。这段描写也与女巫出没的诡异荒野形成对比,其中自有深长的意味。博尔赫斯在文章里特意提到班柯的话,而张宗子读《麦克白》多遍,原都是一带而过的,因为博尔赫斯,方得静心细品,尝到妙味。博尔赫斯富有理性、强于分析,且感觉敏锐、记忆超群,更难得的是,他具有高出这一切的通达,他的文章因此趣味盎然。这趣味是深刻和广博的,是高屋建瓴的总体把握和体察入微的细节探赜的完美结合而产生的。
喜欢张宗子有两个理由,一是他的书往往可以做地图,牵出若干其他好书,二是他行文如水般充沛浩瀚。
张宗子的读书随笔《此岸的蝉声》,此岸犹似大洋彼岸,说渡,其实亦枉然,呼的是同样爱读书的他人的共鸣,应的无非是美好的读书时光。
作者系绍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