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古城街头的西瓜多了一个主流品种——河南瓜。
河南瓜的口感和如今绍兴市面上的西瓜有些不一样，不过对许多老绍兴来说有几分熟悉，就是二三十年前绍兴市场上较为普遍的露天瓜。
种露天瓜很大程度上看天吃饭，而大量河南西瓜正是露天种植的。今年河南多地因天气异常，大量西瓜集中上市遭遇滞销，一度上了网络热搜。越城一些单位、商户以及自媒体从业者“闻风而动”，开展跨省助农行动。于是河南西瓜源源不断流入古城。一车车带着“河南瓜”“公益助农”等关键词logo的西瓜在马路边、小区门口、商圈等处出现。
不过，爱心助农收获越来越多点赞的同时，质疑声也多了起来：“是真公益还是博流量”“低价收购让当地瓜农有没有真正受益”“会不会挤压绍兴本地西瓜销售”……真相究竟如何，记者进行了走访调查。
■ 首席记者 王晓宏 俞姝萱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有绍兴商户驱车千里
直奔瓜田收瓜
这段时间，“河南西瓜”成了许多绍兴市民在微信朋友圈、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很容易刷到的热门关键词，各种送瓜视频一度刷屏。
浙江河南商会的助农行动开启较早。商会执行会长宋占川是河南许昌人，7月19日，他通过社交平台获悉河南开封西瓜大面积滞销，第一时间对接当地主管部门核实情况。确认农户销路受阻后，他迅速联动产地瓜农，同时向商会全体成员发出爱心助农倡议。
倡议书一经发出，爱心迅速汇聚。两辆满载共计20吨西瓜的货车从河南启程，顺利运抵东浦街道一处创业基地。商会会员现场踊跃认购，整车西瓜瞬间售罄。为了让瓜农真正受益，商会以0.9元/斤的价格收购西瓜，远高于当地0.2元至0.3元/斤的市场价。所有认购西瓜不对外售卖、不赚取差价，全部无偿派送给残疾人、一线环卫工等群体。
这场情牵豫浙两地的爱心助农接力持续升温，省内各地豫籍企业家纷纷主动响应。截至目前，浙江河南商会已累计采购河南滞销西瓜600余吨，全部以公益献爱心的形式免费送出。“河南是我的故土，绍兴是我的第二故乡。能集结各界力量为家乡瓜农解难纾困，用实际行动帮老乡增收，我倍感欣慰。”宋占川说。
越城区大滩烧烤露营基地合伙人申东、孙东则是较早进入媒体视野的个人助农者。7月19日，他们主动对接河南省周口市扶沟县尚村岗村农户，首批敲定2.2万斤滞销西瓜整车运抵绍兴。起初两人计划全部免费派送，消息传开后，众多老顾客纷纷主动表示，想要参与爱心助农、尽一份绵薄之力，有的还发来微信红包。两人觉得免费送也容易把事情搞复杂，最终定下亲民义卖价：西瓜不论大小，统一6.6元一个。7月21日晚首批西瓜抵绍后，短短两小时便被市民抢购一空。
随着“助河南瓜农”这件事的发酵，进入7月下旬，更多绍兴商户、自媒体博主参与进来，有的甚至直接奔赴河南采购西瓜。在绍兴从事纺织行业的刘佩和杜姝桦，来自不同省份，这次合力助农。7月24日，刘佩驱车近1000公里、耗时15小时直达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瓜田，逐一走访农户，从近30户瓜农手中择优采购了10吨西瓜。
为切实帮瓜农增收，刘佩根据西瓜品相、大小分级出价，采购价为0.35元至0.5元/斤，远超当地农户零散售卖的0.08元至0.13元/斤，含路费、人工费在内，此次助农成本近1万元。西瓜运回绍兴后，全部免费发放给装卸工、环卫工、残障人士等一线劳动者与特殊群体，并在中国轻纺城市场开展公益“大派送”。“我们没想过成本，只为帮瓜农渡过难关。”
依托几天前的义卖所得，加上商户自筹资金，申东、孙东两人于7月25日再次追加采购3万斤河南西瓜。由于发现身边“免费送瓜”的越来越多，对这批爱心西瓜，他们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式：大部分免费赠送给快递员、外卖员等高温户外从业者，以及儿童福利院、育才学校等单位的特殊群体；剩余小部分实在送不完，就平价义卖。“所得款项全部用于助农帮扶，持续助力河南瓜农脱困。”申东说。
有盛夏关爱户外劳动者传统的社区也出手了。7月27日清晨，在塔山街道水沟营社区，快递员戎祥领到了一份特殊的夏日清凉——一个河南西瓜。“我们联动爱心力量采购了1500斤河南西瓜，一边为河南瓜农纾困拓销，一边为一线劳动者送清凉，一举两得。”水沟营社区党委书记杨晓华说。
“装车发往绍兴那天，同村瓜农都围了过来”
河南西瓜不断进入古城，那边真有那么多滞销瓜吗？记者特地连线河南多地瓜农了解新近的相关情况。
陈小霞是大滩烧烤露营基地第二批助农西瓜的供货对接人。她的大伯哥郑国庆在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长桥镇郑桥村种植了100多亩西瓜。今年当地西瓜丰产却难销，田间收购价按品相分级仅为0.2元至0.25元/斤，但销往绍兴的采购价有0.3元/斤左右。
“装车发往绍兴那天，同村瓜农都围了过来，都想把成熟的西瓜卖出去，谁也不想大半年的辛苦付诸东流。”陈小霞说，村里西瓜大面积集中成熟，滞销压力巨大，自己只能优先解决自家瓜田销路，看着邻里瓜果积压田间，心里满是心疼。其实，滞销并非郑桥村等个别村庄，周边普遍面临相同困境。即便近期各地爱心助农车辆陆续下地收瓜，但面对海量成熟瓜果，滞销压力依旧严峻。
眼下河南即将进入雨季，露天种植的西瓜一旦遭遇雨水浸泡，极易成为“泡水瓜”，彻底丧失商品价值。谈及滞销根源，陈小霞说，反常天气打乱了瓜果生长节奏。前期持续高温、后期降温降雨，让原本错峰成熟的早、晚两茬西瓜集中扎堆上市，市场供给瞬间饱和、供远大于求。往年当地优质西瓜地头收购价可达0.8元/斤左右，今年直接跌至0.2元至0.25元/斤。“幸好绍兴爱心人士兜底收瓜，保住了许多瓜农一年的辛苦。”
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韩岗村是当地知名西瓜种植村，全村千余户村民几乎户户种瓜，连片种植面积达数千亩。村民马龙今年种植了2.5亩西瓜，属于村里小规模种植户，但今年丰产格外明显：往年亩产约5000斤，今年亩产接近万斤。“今年瓜田产量高，再加上周边农户跟风扩种，市场严重饱和，好瓜卖不了好价，部分品相差的，收购价低至几分钱一斤。”马龙说，正当全村瓜农陷入愁卖困境时，绍兴爱心人士刘佩为当地瓜农打开销路。其首批采购10吨西瓜后，又追加20吨采购订单，大批量收购成熟瓜果，避免西瓜烂在田间。“绍兴人的爱心，就像我们的西瓜一样甜。”马龙不止一次跟记者说这句话。
据了解，河南素有“全国西瓜第一产区”之称，常年坐拥300万亩西瓜种植面积，年产量超千万吨，全国每5个西瓜就有1个产自河南。种植覆盖开封、中牟、夏邑等多个核心产区，是当地数万农户夏季主要收入来源。去年西瓜行情向好、农户收益可观，带动周边地市农户跟风扩种，叠加今年天气异常导致集中丰产，最终形成“丰产不丰收”的滞销局面。
绍兴爱心人士大批量跨省采购，有效缓解了河南西瓜卖瓜难，那对绍兴本地瓜是否会造成销售压力？北海联合市场西瓜经营户刘华忠告诉记者，绍兴本地西瓜种植规模有限，市场西瓜货源长期以甘肃、宁夏、云南等地为主，河南西瓜此前基本未进入本地市场。今夏河南西瓜滞销，虽然短期进入绍兴的量比较大，不过进入期间正值绍兴高温天，西瓜的消耗量本身就比较大，再加上这批西瓜大多用于公益派送，并非直接流入市场；再结合批发市场这里的价格和销量看，这批河南瓜对本地瓜果市场冲击不大。
“高调助农”有“线上造势+线下快销”优势
绍兴各界驰援河南滞销西瓜期间，不少爱心团队在运输车辆上悬挂宣传横幅或海报，还拍摄短视频传播，在商场等地举办西瓜派送活动，场面热闹的同时，也引来了一些质疑声。在其中一个派送河南瓜的短视频下，点赞最多的一条留言是“如此大张旗鼓助农，是真心帮扶农户，还是借公益炒作营销？”
“其实一开始，我们做这个活动的时候，也是想着给我们基地打打广告。”申东坦言，基地的生意一直不算景气，借着助农活动立个宣传牌，多少能吸引些路人注意。可当真跟河南瓜农聊起来，他才真切触到那片土地上的艰辛。“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地里只剩老人，几家的地连成一片，动辄一两百亩的西瓜，对于这些老农民来说，种瓜本就不容易，如今眼瞅着瓜烂在地里，更是叫人心酸。”
申东说，在卖瓜的过程中，他也感受到助农的乐趣。这段时间，他收到不少市民的微信留言，如“今天还有瓜吗”“公益活动还做吗”等。申东坦言，店里的生意并没因此好转，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头扎了进去，直言“做公益真的会上瘾”。第一批两万两千斤西瓜卖完，他累得躺了三天；可第二批瓜一到，他又立刻打起精神，卸瓜、装车、送瓜，劲头十足。
小老板埋头做公益，邻里们也看在眼里。住在附近的鲁文明见申东二人默默把瓜送到一线，不让外卖小哥或快递员来排队领瓜，送完便走，也没有带团队跟拍宣传，就干脆让自己的儿子跟着跑，把送瓜的过程记录了下来，让更多人看见这份善意。
“做好事不必隐姓埋名。我本身是纺织行业自媒体博主，更应当把公益行动传播出去。”爱心人士刘佩直言，他在赴河南采购西瓜时拍摄了大量短视频素材，但传播并非单纯为个人博眼球，而是希望传递两层意思：一是绍兴纺织从业者心怀善意，二是号召更多同行尤其是比他更有实力的从业者参与助农。宣传效果显而易见，已有4位纺织企业家跟进，筹集2万元爱心资金，采购20吨河南西瓜助力瓜农。
绍兴大学公共管理系副主任宋一正说，此次绍兴全民助农行动，不仅是城市温情的直观投射，更折射出城市温暖的强大基因，这根植于三重制度与文化资本的叠加：其一，绍兴深厚的人文传统与邻里互助伦理，构成了社会组织的行为基石；其二，活跃的民营经济主体将企业社会责任内化为地方商业文化，这些市场主体成为应急助农的核心执行力量；其三，多数西瓜赠送给环卫工、外卖骑手等户外劳动者，这种“助农+关怀一线”的双重公益设计，避免了单纯市场倾销的功利性，体现了参与群体对公共价值的自觉维护。
宋一正认为，这场助农是多赢之举，既稳定了外地瓜农的预期收入，又改善了本地户外劳动者的高温劳动条件，同时还提升了城市形象资产。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生鲜农产品不耐储存的天然属性，促使本次助农采用“线上造势+线下快销”的组合策略。民间力量主动利用短视频、横幅等传播工具，实质上是自建了一条高效的信息通道，填补了传统批发市场在应急响应中的信息盲区。“我们应理性看待‘高调助农’：只要行动动机立足于公共利益，且实际降低了农户风险、未扭曲市场价格信号，公开传播非但不应被质疑，反而可作为有益样本加以研究和适度规范，为未来构建常态化、制度化的农产品滞销响应体系提供经验参照。”
公益不能被流量裹挟
今夏河南西瓜丰收成灾、大量滞销，不管有没有农业、市场等方面的原因值得反思，当务之急帮河南瓜农卖瓜是一件值得点赞的事。然而，随着越来越多商家、自媒体从业者加入助农，我们从这件事中品尝到的不仅只有“甜”。一些人打着助农的旗号，却算计着引流的生意。或者说，公益变成配角，引流成了主角，让公益行动变了味。
诚然，在社交媒体时代，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在自己的抖音号、视频号等自媒体记录一下再正常不过。“线上造势+线下快销”的模式也确实助推西瓜这样难保存的商品得以快速“清库存”。但为河南西瓜销售助力的同时，特地做海报、横幅，把店名、品牌做得很醒目，其用意还是过于明显。一场助农行动下来，老板花钱得到了流量，市民、顾客得到便宜或免费的西瓜，瓜农挽回了一些损失，看似妥妥的多赢局面。可是，容易被人忽视的是，公益被流量裹挟了。
公益不在大小，贵在真心真诚。做公益和商家的私利还是得一码归一码，否则很容易将公益矮化——以为只要不坑蒙拐骗，就算夹带私货也可以被接受。久而久之，公益就会变成“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让人难辨真伪。
当看到“借做公益的名头收割一波流量”这种现象，我们应当想起那句“勿以恶小而为之”。就当下公益生态而言，流量裹挟正在消解公众对真正公益行为的信任，这点尤其值得警惕。当人们一次次发现所谓的助农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营销表演，久而久之，真正需要帮助的农民发出的求助声就可能会被淹没。公众的善意被消耗、被利用，最终受损的是整个社会的公益土壤。甚至，那些默默做事、不求曝光的公益组织和个人，反而因为不会“表演”而得不到应有的关注和支持。
领瓜。
分瓜。
搬瓜。
运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