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殷俊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近日，一幅从香港春拍回流绍兴的晚清扇面，让鲁迅研究与地方文史界为之振奋。这件看似寻常的秦树铦《菊花》设色纸本扇面，其左上方题款：“雁足颁来新月令，秋心话到古柴桑。晴轩三兄亲家大人正之，弟秦树铦。”钤“树铦”白文印一方。
短短两行诗句，既点出秋菊傲霜之品格，又直指受赠人“晴轩三兄”——而“晴轩”正是鲁迅外祖父鲁希曾的字。“落款的画者秦树铦，是晚清书画名家，也是鲁迅外祖父的亲家。”在浙江省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浙江省档案馆档案鉴定专家、绍兴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的细细解说下，鲁迅家族尘封百年的姻亲往事以及晚清绍兴文人圈的故事，随之徐徐展开——
扇面题款首次揭秘鲁迅外祖父排行
秦树铦《菊花》设色纸本扇面是绍兴市艺术品研究会执行会长金阳于2026年5月28日从香港华辉春拍“艺林摄英·中国近现代书画”专场中竞得，加上佣金花费不足3000元人民币。
“香港藏家无人识得‘晴轩’与‘秦树铦’的来历，因此无人关注。而我早年就收藏了秦树铦的两幅画作。”金阳告诉记者，自己凭借对绍兴地方文史的熟悉果断出手，堪称一次漂亮的“捡漏”。
作品回到绍兴后，经裘士雄鉴定，此作确为真迹。在绍兴鲁迅纪念馆工作多年的裘士雄，早年见过秦树铦的作品。“此前学界多知鲁迅外祖父号晴轩，但对其排行第三并不知晓，这帧扇面直接补充了重要史料。”裘士雄兴奋地说。而署名“秦树铦”的画作者，则是晚清绍兴颇具声望的画家、藏书家。秦树铦之女嫁与鲁希曾之子、鲁迅的大舅父鲁怡堂，两家实为亲家，过从甚密。
“这并非普通应酬之作，而是一位鲁迅长辈文人写给亲家的秋日赠礼。菊之高洁，恰合两家清流门第之风。”裘士雄介绍说，秦树铦（1829—1887），初名铦，字秋伊，号勉公、勉锄，又号娱园，浙江绍兴会稽人。同治十二年（1873）举人，大挑教职，却无意官场，归隐小皋埠，经营家业，筑娱园，成为晚清越中文人雅集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工写生，画风兼取陈淳之放逸与恽寿平之秀润，古艳别致。尤以墨梅著称，“千花万蕊，冷香发于笔间”。绍兴地方画史《越中历代画人传》说，树铦能与赵之谦抗衡。
同治初年，秦树铦与李慈铭、孙垓、陶方琦、马赓良等结皋社，常于龙山之巅诗巢祭酒，日常雅集多在娱园举行，辑有《娱园诗存》四卷，尽录社友唱酬。据裘士雄早年发表的《少年鲁迅游玩过的娱园》一文考证，皋社成员除上述诸人外，还有王诒寿、王星诚、周光祖等数十人，囊括了晚清越中大半文坛精英。
“皋社时常举办文坛、艺苑等活动，对当今繁荣文艺、促进两个文明建设大有启迪、促进作用。”绍兴市文史研究馆副馆长金水福对皋社研究多年，他表示，秦树铦筑娱园，不仅为孝母，更为越中文人提供了一方诗酒流连的精神家园。
两家三代人的文化因缘
晴轩与秦树铦这层姻亲关系，曾在鲁迅少年时代留下了深刻烙印，悄悄影响了近代文学史。光绪十九年（1893），鲁迅祖父周福清因科场案入狱。13岁的周树人（鲁迅）与弟弟周作人为避祸，先寄居皇甫庄外婆家，同年冬随大舅父鲁怡堂迁居小皋埠秦家当台门，此处与娱园相邻。
此时秦树铦已逝，当家的是其子秦少渔（名友，鲁迅称“友舅舅”）。台门后连着荒芜却依旧清幽的娱园——枕碧湖，带平林，虽因年久失修略显破败，但仍是少年鲁迅兄弟玩耍的好去处。
裘士雄的《少年鲁迅游玩过的娱园》一文中，引《周作人日记》记载：1898年十一月廿七日，周作人“偕母亲，三弟往小皋埠……托秦少伊舅画横披一幅。游娱园，得虎须、菖蒲二丛”；十二月廿一日又记“三棣携活石一枚，大径三寸，厚寸许……石色甚可爱，云得之娱园鲁延孙表兄处”；1899年正月十四日更记“同母亲、三弟往小皋埠外祖母处叩岁……同宅秦少渔舅父，庵桥，鸡头山诸舅游娱园”。足见娱园虽已破落，却依然是周氏兄弟心中一方乐园。
更关键的是，秦家藏书极富，父子皆嗜读成癖，家中既有正统经典《论语》《诗经》《古文观止》《全唐诗》等，也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镜花缘》等大量小说。少年鲁迅在此居住的半年间，系统阅读了这些古今小说，对日后开设《中国小说史略》课程产生了深远影响。周作人后来回忆：“树人读书于此，始知小说之趣味。”这段在秦家娱园的阅读经历，正是鲁迅学术生涯的最初伏笔。
让“流浪”的绍兴文物回家
中国鲁迅研究会理事、浙江省鲁迅研究会秘书长、绍兴市鲁迅研究会副会长卓光平评价道，一幅小小的扇面，既是晚清绍兴士大夫精神的缩影，也是近代文学巨匠成长史的隐线，更是当下绍兴人“爱国爱乡、守护文脉”的生动写照。
目前去鲁迅外婆家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卓光平建议，如果能将这样的画作（仿真复制品）挂进台门里，让游客从画作中品读当年鲁迅祖辈亲戚间的文化往来，更真实地体会文人之间的酬酢，从真实书画诗词中感受绍兴书画文化，不仅更有说服力和看点，还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拍卖市场上娱园相关书画不少，把流散各地的绍兴文物、书画尽可能回拢，是传承文脉的好事，值得倡导。”裘士雄认为，如今鲁迅外婆家所在地安桥头以及鲁迅当年寄居的小皋埠，都在大力发展乡村文旅，特别是安桥头鲁迅外婆家名气已非常大，鲁希曾、鲁迅居住过的朝花台门保存完好，成为当地最大看点。秦树铦是小皋埠村人，两家是世交，长辈间的书画应酬也深刻影响了鲁迅的艺术兴趣。
绍兴市越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鲁锡堂告诉记者，小皋埠村是明朝弹劾严嵩的沈氏双杰（沈束、沈炼）的故土，是清末著名诗社“皋社”的发源地，是伴随鲁迅童年“娱园”的坐落地，有屋宇高大、布局规整、保存尚好、富有典故的台门20多处，是值得乡村文旅开发的特色村。他认为，秦树铦《菊花》扇面从香港回到绍兴，不但让后人从诗画中看到当时的风雅风情，让百年前娱园的书香、皋社的诗酒、少年的书声在今天重新被看见、被讲述，而且可以激发安桥头和小皋埠村对乡村文化振兴、乡土文旅发展的信心。
秦树铦《菊花》设色纸本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