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鳝趣事
宣 子
白月夜,蛙声闹。我们穿行在越乡黑黢黢的田埂上。
天闷热,高湖畈像个大蒸锅。峰哥像蛙一样“咕咚”喝了口大水后,把茶壶子递给我,说:“好天气。”大约“闷热天”抓鳝才有戏嘞。
我跟着峰哥是去钓黄鳝的。起初,他极力反对:“小豆芽,不顶事噶。”我从刚看了的《少年天地》中扯了一句,扔给他,说:“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野兽,我能哉。”
他默默地一思索,竟应了,叫我换上雨鞋,跟着。
峰哥是我堂哥,是“小鲁班”。自制陀螺活蹦乱跳,自制高跷可行如流云……自制钓鳝工具,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很简单啦。在老台门院中寻得废弃的雨伞骨架钢丝一根,这玩意儿非常具有刚性韧性,不容易折断也不容易变形。然后将前端磨尖,用火加热后折弯,将钢丝的另一端用竹块夹紧,之后再用细线缠紧,大功就这样告成喽。
今日鳝钩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自带光芒的人,总是让日子凹凸毕现,底气十足。
月色朗朗,片片羽落下来,夜挺干净的。我们从村落附近山田走向更远处的湖田,天地越变越大。那辰光,万物都啾啾地发着千万种生长、求偶的声音,动物们弄出了微微放肆的呼唤、火辣辣的情语、孤独的吟唱。稻们一律在拔节,开花,灌浆,结实。老家的黑夜有心有肺,你若有意,便不必屈抑。
峰哥忽然吹了一声口哨,亢奋、暖意,岁月热烈,干燥,夜晚流淌着温情的品质,脉脉地,把人紧紧包围了。
到了一个有石堤的闸口,峰哥忽然停下脚步,凑到岸边,打开手电筒,伏下身子,静静地观察着水情和鳝情。一片土地的纹理,触碰一颗懂得的人心,便是一个有礼有节的世界。
“来,过来帮衬一下,你拿着手电筒,把好鱼篓,在前面‘探’路。”听他一说,我马上庄重地提了篓子,接过手电筒,沿着田埂照探。
手电筒泛出红黄的光柱,打在渠水上面,渠水一下子变得水红,有了透明的意味。光晕所到之处,渠里一片战栗、慌乱,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在水里蹿上来又钻下去,流水簌簌响。
峰哥准备好钓鳝的工具,完了,轻轻把钓竿放到一个石缝口,身体就弯成了一张弓。月色下,峰哥镇静如石狮子,里面安放一个充满自信的灵魂。
水面平静,石缝里,除了小水泡“嗞嗞”地吐着声,唯留下一种旷寂的等待。
沉默仿佛一碗发酵的酒,醺醺然,紧张里面,带着一丝微辣,一点一点地,甜又慢慢膨胀起来,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还有隐隐的不安。
三分钟热度的惯性渐渐开始侵袭我的内心,正当我不耐烦地开始晃动手电筒时,峰哥轻声说:“别动,要上了。”
呀,一条比拇指粗的鳝家伙正用深情的眸子,窥视鱼钩上的美食。峰哥微憋呼吸,把竿子微微抖动几下,洞里那贪婪之厮哪抵得住馋瘾,“咔嚓”一下,把钩咬得死死的。
飞扬、沉落,峰哥娴熟地与钓竿一起合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起喽,我按捺住兴奋之情,帮峰哥取鳝,在旱地上对付上钩的黄鳝,我自信能做到“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在黄鳝狂乱的扭动中,我举重若轻地把它“请”出了钩,它成了我们的篓中之物。蛙声在稻田里叫着,一声疾一声徐,刹那间,乐声奏成了一片。
时光流动,在浣埂边,堰塘内、水渠旁,峰哥领着我继续用自己的经验谋篇布局,而黄鳝们也操持着“狡兔三窟”的生存老传统,安静的夜色下藏匿着亢奋的情绪。峰哥是个高超的指挥者,看时间空间,看水情鳝情,黄鳝今夜住在东边,峰哥绝不领我在西边守着。在不动声色中,阔大的天地一角,演绎着波澜壮阔的生死战。
月光。蚂蚱。蛙鸣。夜色愈浓,夜半风声轻轻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我们已经钓上了半篓黄鳝。
峰哥给我下了最后一道指令,把比小指细的黄鳝放归田野。天道和人道在夜色中浮沉起来。
多年后,回想起那个越乡的钓鳝之夜,心中依然泛着成熟、笃定、从容的生活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