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平
鉴湖十葑
十葑者何,十处村落也。
车从柯岩大道沿胜利西路往东,上环城高架路后转入绍兴越城区城南,我一路朝南望去,视野开阔,靠近会稽山北山际线,葑里、张家葑、陈家葑、邹家葑、劳家葑、骆家葑、鉴葑、王家葑、孟家葑、严家葑十个“前姓后葑”的村庄,远远近近次第在车窗外飘过。这些深藏在古鉴湖腹地的乡村,傍山临水,镶嵌于水乡与丘陵的过渡地带,“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村一庄,都饶有诗情画意,在绍兴村落文化形成与发展的旋律交响中,自成章节,至今余音袅袅。
葑田
“采葑采葑,首阳之东”,《诗经》中洛阳的“葑”,即今之芜菁。而江南有菰,即茭白,系一种素菜。“稻饭似珠菰似玉,老农此味有谁知?”(陆游《邻人送菰菜》)绍兴村庄后缀的“葑”,指葑田,即由茭白草等积聚腐化为泥土浮在鉴湖上的田块。如果从人文视角观察,我更愿意把葑田看作是古代绍兴旷日持久的一项农田水利工程。
“葑田”一词,最早出现在唐代。
一千多年前,一位寄情山水的诗人走进鉴湖深处。那时的葑田原生态,飘荡东西,走着走着,诗人迷了路,吟唱出来的诗句,就有些扑朔迷离,田园风光也因此变得灵动活泛:“树喧巢鸟出,路细葑田移。沤苎成鱼网,枯根是酒卮。”(《题镜湖野老所居》)这位诗人,就是生活在唐开元八年(720)至元和五年(810)间的越州会稽人秦系。
从东汉永和五年(140)马臻筑成鉴湖到唐中叶,一晃五六百年,会稽山三十六源水流裹挟下来的泥沙使鉴湖淤积越来越多,湖床不断抬高,湖水愈来愈浅;葑草芰荷年年茂密,日积月累,枯枝败叶与淤泥叠加到一定厚度,鉴湖南岸一线至迟在唐中叶,葑田就有了雏形。或半岛,或湖渚。自然形成的葑田,勉强可打点粮食,再就近在湖里网些鱼虾,“镜湖野老”人家的生活,虽说简陋,连酒碗都只能用树根雕刻而成,不过已基本能自给自足了。
绍兴的魂魄,植根山中,立足水里。为了治水,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为了造湖,可以不顾身家性命;为了建造三江大闸,一府太守甚至许诺可以“以身殉”,最终的目标,都是锁定粮食。
唐开元年间(713—741),越州后海塘逐步修建,鉴湖以北平原水网渐渐形成,蓄淡灌溉成为可能,鉴湖不再是农田用水的唯一水源,人们因而对随波逐流的葑田有了新的想法并付诸实施。
北宋苏颂的《图经本草》最早记录了人们爬上葑田耕作的场景:“二浙下泽处,菰草最多,其根相结而生,久则并土浮于水上,彼人谓之菰葑。刈去其叶,便可耕治,俗名葑田。”
南宋越州,人口剧增,人多田少,鉴湖上葑田利用与开发的步伐再也停不下来,没有葑田干脆营造葑田。陈旉在《农书》中对人造葑田(架田)的构造有详细描述:人们用竹木编好架筏,把淤泥与各种水草混合填充其中,四周打桩固定,一块块葑田就被开垦出来。升级版的葑田,“随水高下浮泛,自不渰溺”,旱能溉之,涝能排之,想想都很写意。一来二去,鉴湖渐渐变成良田沃土。
葑村
葑田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人文的。葑田孕育葑村。在绍兴,葑村象征着聚族而居,男耕女织,无垠稻浪,生生不息。
姓氏加葑字的村庄,宗族在先,农耕在后,属于古代的“移民村”。最初到葑田上耕作、定居的某支同宗同族同姓的人们,或自发或自觉将姓氏与土地绑定,通过最直白的乡村叙事逻辑,讲述了我从哪里来、我来干什么的水陆演变的地理信息、村落文脉,也折射出土地在老百姓心中的千钧重量。为了固化土地权属,他们甚至会为自己耕作的那块葑田、居住的那个村庄代代接力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美好传说:
1131年,孟太后(隆祐太后)在越州薨逝,宋高宗赵构感佩其两次在危难时刻挽救宋室社稷的功德,遵其“权宜就近择地攒殡”遗诰,在“形势天设,吉气丰盈”的富盛宝山下攒葬了孟太后,“攒宫山”从此得名。孟太后第一个入葬“宋六陵”,开启南宋皇帝权攒的成例。南宋百余年,都城在临安(杭州),皇陵在越州。绍兴九年(1139),孟太后娘家内侄孟忠厚出任绍兴知府,兼修奉攒宫事,开枝散叶成为浙东“南孟始祖”。相传其中一支守陵的孟姓后裔,在百十块“荷叶地”上耕耘不辍,最终获赏“孟家葑”称号,记录与南宋皇室近千年之渊源。
八百多年后梅雨季的一个下午,我伫立在严家葑村的河岸边,与一位严姓老者东拉西扯地闲聊着。
“到今天,我们全村仅三户外姓人,其余都是本家。”他自豪地介绍。
当年,绍兴先民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进鉴湖“向湖要田,向湖要粮”,从而为后世留下了这些独特的乡村聚落。说它独特,是因为我认为这十处葑村姓氏单一,场景固定,保存着大量有据可考的宗族迁徙,姓氏渊源,人口繁衍,生活风俗,农耕沿革等厚重的文化累积,完好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绍兴范本,属于不可多得的人类农耕、聚落文化遗产。
葑粮
“淤泥肥黑稻秧青,阔盖深流旋旋生。”(林逋《葑田》)年深月久的腐殖质黑土地,葑田的土壤松软肥沃,最宜水稻种植。
在张家葑,我被一句“我们在这里种了500年田”的话深深震撼。
张家葑村,有72个潭渡、82条溇,水域面积600余亩,每家至少有一条小划船。以前去田间劳作、农事往返,村民全靠舟楫。日出日落时分,江河湖汊,溇口溇底,桨声橹影此起彼伏,一片熙攘。
人民公社时期,张家葑大队(村)有14个农业生产队、1个副业(渔业、山花)队,分片分块种植散落在村庄四周的1500亩水田。每个生产队每年向国家交售三四万斤稻谷,数十年种粮不辍,售粮不已。再往上溯,张氏先祖自明代从张市迁徙到此,以25年为一辈,那就是20代人种了5个世纪粮食。
其实,每一个葑村,都是一座“粮仓”。直到上世纪末,葑村大规模种粮的热情一点没有衰减。葑村一线,几乎每间隔一二十里,就设有一家粮食收购站与盛产稻米的葑村相匹配。娄宫粮站、南池粮站、坡塘粮站、骆家葑粮站、上蒋粮站一字排开,将“葑粮”购进来,运出去,或者储起来。
那天,我在张家葑村口驻足良久。远处,山依然青,脚下,水依然绿,天空,雨丝依然长,田间,早稻又在分蘖。如今,虽说十个葑村已经成为一个个多元发展的村居,但稻香如故,种粮大户已成为“葑田”上的现代耕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