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春
盛夏又至,日头像一口烧红的铁锅,死死扣在头顶。空调昼夜不停地嗡嗡转着,我便也懒懒地窝在屋里,任时光在荧屏光影里一寸寸消磨。
偶然翻到一条短视频:一个女孩在外婆陪伴下,在室内泳池中学游泳。池水澄碧莹蓝,清澈得近乎透明,女孩咯咯笑着,水花溅起细碎的光。那一瞬间,我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一扯,故乡那条大溪坑的水声,便哗啦啦地涌上了耳畔。
老家四面环山,一条发源于大青山的溪坑,自南向北,穿村而去。那水清亮亮的,日夜不息地淌着,淌过了祖祖辈辈的日子。村里人叫它“大溪坑”,口气里带着亲昵,仿佛在唤一个熟稔的邻人。两岸农舍密密匝匝。田里的禾苗,也全赖这一脉清流喂养,绿油油地铺满了溪畔的畦垄。夏夜,男人们赤膊下水,借着月光洗去一身汗泥;水牛则泡在潭心,只露出两个鼻孔,悠然喷着水汽——那光景,如今想来,竟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我的水性,便是在这大溪坑里泡出来的。没有教练,没有泳镜,也没有浮板,只有一帮光屁股的野孩子,和几汪清幽幽的深潭。潭都有名字,至今我还记得:水牛潭,在大溪坑的上游;漩潭,在村子东面小溪与南面大溪交汇之处,水势回旋,不知何年何月,先人在那里架起一座石拱桥,又筑起一道堰,把水面抬高,引水灌入了附近的农田;黄泥潭,紧傍后山山脚,溪水在那儿转了个弯,然后一路北去,进入次坞长溪,直往萧山境内;樟树潭,是我们儿时最爱的“乐池”,它紧挨着一座青瓦白墙的老庙,至今犹在,旁边原有株要好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樟树,后来公路拓宽时被砍去了;庙旁不过百步,便是祠堂,后来改作村小,是我受启蒙教育的地方。大溪坑的堤岸不高,约摸两人来高,却成了我们天然的跳台。暑气初蒸的午后,我们便猴子似的登上堤岸,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清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整个夏天便在这一跃中炸开了。
在水里的日子,是没心没肺的快活。我们捏着鼻子比憋气,小脸憋得通红,谁先冒出头来,便赢来一阵哄笑。年纪大些的调皮鬼最爱使坏,冷不丁把小的摁进水里,看对方手忙脚乱地挣扎,灌上几口浑水,才肯松手,笑得前仰后合。那水是带着泥腥味的,却并不觉得脏,反觉得是溪坑赐给我们的小小“洗礼”。
没人教我怎么游。起初,我只是双手扒着石沿,两脚用力拍打水面,溅起半人高的白花,活像一只笨拙的青蛙。呛水、吃几个“酸鼻头”,是家常便饭,可转头又扎了下去。看得多了,便学着别人,手脚并用,胡乱扑腾,竟也能游到对岸,再游回来。后来壮了胆,学人家潜泳,闭着眼,屏住气,一头钻进水里,只觉周身被清凉紧裹。冷不防脑袋撞上另一个脑袋,两人同时冒出水来,捂着额头,相视大笑。再后来,看人家双手劈波,游得飞快,我便照猫画虎,两臂轮流划水,腿脚像青蛙那般使劲蹬着——后来才知道,那样子竟有几分像蝶泳。
溪里学会了游泳,胆子便也野了。我骑着自行车,去村旁二里路外的大水库洗澡,库水深达数十米,两岸青山倒映在水面,幽绿得像一块蓝宝石。游到半程,力气接不上时,便仰面朝天,摊开四肢,任水托着身子,像一片落叶浮在水上。双手只是偶尔轻轻拨动,不让身子下沉,眼睛望着天上的云彩缓缓飘移,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朵云。仰泳,就这样无师自通了。
后来,我离开老家谋生。在舟山、三亚的海滨浴场下过海,浪头劈头盖脸打来,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跃出水面后,再屏住呼吸,去迎接下一波浪头滚滚袭来。也在山塘水库里漂过,腰上系一只红色的“跟屁虫”,悠悠地划着水,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可那些水,再清澈,再辽阔,终究不是故乡大溪坑的味道。
前些年,外孙女在室内泳池学游泳,教练教了多回,她仍怯怯地只敢在池边双手扑腾。我一时兴起,脱口道:“我来!”于是便用那套三脚猫的“野路子”,口传手教,竟真让她游了出去。她回头冲我笑,水珠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樟树潭里光着屁股、呛了水还咧嘴笑的野小子。
年年有盛夏,今又盛夏。算来,我已五年多没下过水了。可每到暑气蒸腾时节,我仍会偶尔想起儿时在大溪坑里戏水的光景,仿佛又听见了那哗哗的水声,看见一群黑黝黝的小脑袋在水面上起起落落。我在那里戏过水,钓过泥鳅,捉过石斑鱼,也把整个童年,都沉在了那汪清幽幽的潭底。
故乡远在青山外,可那一脉溪水,却始终在我血脉里流淌着。只是不知,如今那几汪深潭,可还等着当年的野小子们,再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