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良
有家必有灶与烟囱。有了灶或烟囱,家里方有烟火气。即使有了灶,若是家境贫寒、日子清苦,家里冷灶积灰,也会少了些许生气。说到大灶,不由令我想起《论语》中王孙贾问孔子的一句话:“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所谓“奥”,位于屋内西南角,是家神的所在;所谓“灶”,不过是掌管饮食的灶神而已。前者位高而无权,后者位卑而掌握实权。俗语所称“县官不如现管”,大抵可从奥神与灶神的比较中得到确实的印证。
在我的故乡,若是家里无一个大灶,仅仅用缸头灶烧菜做饭,那就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家。在乡人的眼中,有了大灶,灶司菩萨(即灶神,北方称为“灶王爷”)才会来安宅,且便于家人祭祀灶神。否则,一个小小的缸头灶,到处可以挪动,实在不便祭祀灶神,或许还会惹得灶神生气,再也懒得管这家的事了。
有句老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想填饱肚子,少不得生火做饭,这就离不开柴薪。有了柴薪,同样不可缺了灶。故乡乡人家中的灶,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是缸头灶,用一个一尺多高的瓦缸制成,因便于移动,会给人漂浮不定之感,也就少了家的稳定性;二是小灶,为单眼土灶,相对比较简易,还是少了一些大气;三是大灶,属双眼土灶,一眼火用于蒸煮,另一眼火用于爆炒,甚是方便,这才像一个家的样子。
大灶用砖砌成,灶壁再用黄泥涂饰。所用黄泥,最好加上稻壳,以増强其韧性或黏性,所以有时就直接用老酒坛上的封泥。大灶通常靠后墙而砌,分为两眼,每一眼均大至可安放尺八铁锅。在两大灶眼之间的空隙处,埋一腰鼓形铜制汤锅,其下与两个大灶眼相通,以便充分利用余火。饭熟,汤锅中的水也就热了,可以用来洗碗、涮锅,甚是方便,且又省了柴火。在两个灶眼四周边缘,则为水槽,以通洗涮锅后的废水。水槽的尽头,在墙上开一洞,称为“灶突”,乡人称之为“水介勃”,以便废水流出墙外。若是墙为青石板,直接打一洞即可;若是砖墙,在墙外洞的四周砌一突出之物,以护其洞,故有灶突之称。记得儿时大人常出一谜,以考儿童,谜云:“稀奇稀奇真稀奇,墙壁洞里会撒尿。”打一物,谜底就是这个灶突。大灶之上,用砖砌凹入一台,凹入处既可放碗盏,又可放盐罐、醋瓶之类。台上放油灯或煤油灯,以供做饭时照明之用。灶台层递而上,最高处砌一神龛,以供灶神。神龛往上,打一洞,直通墙外,即为烟囱。
与大灶相配者,有很多做饭时必用的“家生”(即“家火”):有通条、火钳,以供烧火之用;有淘箩,以供淘米之用;有镬铲,以供炒菜、盛饭之用;有凹斗,以供舀水之用;有竹编饭架,以作蒸菜时放碗之用;有竹制筅帚,以供涮锅之用;有瓷制或陶制箸笼,以供盛放筷子之用。围绕大灶的日用家生种类繁多,难以一一记全。
儿时家中,就有一个大灶,砌得大而笨拙,火眼不灵,颇费柴草。父亲常常唠叨:“这是呆女婿的杰作!”父亲嘴头的呆女婿,就是我的大姑夫,家住埠头村,是一位泥水作师傅,我家的大灶就是他砌的。灶虽笨拙,我却最喜烧火,尤其是冬天,烧火时总是暖洋洋的,再无寒冷之意。每当此时,母亲总是取笑我:“你十个手指头都是簸箕,没有一个斗,天生就该烧火烧到老!”语虽戏谑,倒也说得很准。我虽免做了厨师这一行,自成家后一直扮演着火头军的角色,岂非一语成谶!
大灶的好处,归结起来有三:一是省柴火。一家五六口甚至更多人的饭,一次用尺八铁锅煮熟,足够食用。二是省油。儿时家中缺油,很少炒菜,多用熯、焐二法。煮米饭时,在铁锅中放上一饭架,将很多碗菜蔬置于饭架上。饭熟,菜也熟了。此即所谓“熯”。又煮饭时,米中丢入茄子、萝卜。饭熟,取出茄子、萝卜,加入酱油,再淋几滴麻油。此即所谓“焐”。三是味美。用大灶、铁锅烧出来的米饭,香气格外扑鼻。尤其是锅巴,我的家乡称之为“镬焦”,孩童争先恐后,抢吃镬焦。饭焐茄子、饭焐萝卜,更是自然而美味。至于烧大灶剩下的炭火草灰,若是丢进去几个红薯与芋艿或几块年糕与几个粽子,出来的就是喷香的烤红薯、烤芋艿与煨年糕、煨粽子,其味道之美,迄今思来尚会垂涎。
时代在进步,灶具也不时更新,转而有了煤炉、煤油炉、煤气灶,无论煮饭,还是炒菜,越发变得便捷。即使如此,我还是留恋儿时故乡的大灶,喜欢用大灶烧出来的白米饭,就着乌干菜吃。这当然算不上人间的至味,却是温馨而又实在的生活。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