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兴
“石板两头翘,知了吱吱叫。男人屋里歇晏觉,女人田里拔稗草。”父亲话音刚落,睡在地铺草席上的我立刻睁开了迷离的小眼睛,只见父亲已经全副武装:长袖长裤,草帽盖住了他宽阔的额头,脖子上搭一条湿的旧毛巾,腰间别了一大捆草把结,伸手按着肩上足有三米多的长秤杠。
我姐一咕噜就爬了起来。“出坂起哉。”父亲说,“我跟你们娘摇着船先去。南星,你等等拎着水壶。建星,你带上那只小挂篮。”“晓得哉。”我和姐几乎同时应道。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暑天,也是一天中最热的午后。我从小摇门里望出去,天上白花花的棉花团你挤我碰地浮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中。太阳无遮无拦地普照大地,照得石板路冒青烟,照得知了声一阵紧过一阵。
父亲怜惜我们,让我们迟一点出坂起,但父亲常说“快手不如帮手”的话,使我和姐分外懂得父母的不容易。于是我们马上全副武装起来,精神抖擞,一前一后走在看不到任何影子的光石板路上,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三亩地金灿灿的已经割下的稻静静躺在田间,父母已经收了长长的两垄。只见母亲又是堆又是捆的,而父亲用长长的秤杠左右各戳住三件稻,双手在秤杠中间摩挲摩挲后使劲拉起来又顺势举高最后稳稳落在肩上。他前后挪挪肩找到平衡点以后就大步大步走向停在河边的水泥大船。我和姐连忙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树荫下就投入紧张的劳动中。我在前面堆稻,姐在后面捆稻。一件件的稻在我们后面齐齐整整又乖乖巧巧地等待父亲把它们挑到船上去。
姐说:“妹,你慢慢堆,我帮爸爸挑一会儿稻。”我的手劲还差点功夫,捆不紧一件稻;肩膀也嫩了点,挑不起两件稻。但我看见父亲把戳好稻件的秤杠温柔地放到姐的肩上,温柔地嘱咐她走稳了的时候,忽然间就把我羡慕得眼珠子打转转。于是我央求父亲也让我试一试挑稻。母亲大声笑着说:“你会像倒醉句一样在田里跳舞个。”这更激起了我的好胜心,缠着父亲要挑稻。
父亲拿来一根小秤杠,那是母亲用的。只听见刷刷两声,父亲就左右各戳住一件稻,轻轻松松提起来,又轻轻松松放到我肩上。父亲刚刚放开手,我的肩立刻斜沉了下去,被硬硬的秤杠硌得生痛,随即背部又像虾被烤一样拱起来。父亲问我:“要要试哉?”我的脸涨得通红不说话。“她要做硬好汉,就让她做一做。南星,你陪你妹去到河坎岸上换她。”捆稻已经在远处的母亲扯着嗓子。就这样,走得跌跌撞撞、七倒八歪的我,体验了人生第一次挑稻。
风没了,知了的叫声也听不到了。一家四口默默地把三亩地的稻堆起来,捆起来,挑起来。水泥大船的船舷离水面仅剩几公分的时候,父亲吩咐我们姐妹俩先回家烧夜饭。他和母亲把剩下的一垄稻收完以后,一个撑船,一个摇船,要把一大船叠得像山一样高的稻运回来。
我和姐姐的衣服早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大汗从脖子流到脚跟,但我们依然很开心,好像打了个大胜仗。
我和姐坐在树荫下歇一歇,享用了篮子里的梨头瓜,那是父亲自己种的。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拎在手上不再沉甸甸的。太阳也早已下山,天边的晚霞像着了火似的。风来了,知了的声音直直地传过来。
我和姐相视一笑,姐的脸通红通红的,牙齿雪白雪白的……
现在,也是这样的午后,我站在姐姐家二楼窗口,听见知了近一阵远一阵地叫着,望见河对岸田里大型收割机突突地开着,一大群白鹭此起彼伏,稻草根的香气隐隐飘过来。
“才两个小时,对岸十多亩地的稻就收割并且脱落完毕。这速度……”姐大为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