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都景德镇和瓷源绍兴联手拿出“看家宝贝”，展开一场跨越千年的——
瓷的对话
记者 王宏超 文 受访者供图
窑火跨越千年，文脉山海相连。近日，“瓷源瓷都的千年对语——绍兴·景德镇两地藏友古陶瓷展”在绍兴非遗馆启幕。恰逢“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60件来自两地的古瓷珍品同台亮相，一头连着青瓷之源，一头牵起千年瓷都。
这场跨越地域的古陶瓷对话，让两大陶瓷文明再次相遇。在器物相望、文脉互通之间，共同探寻陶瓷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也为未来发展提供宝贵的交流借鉴。
两座名城，两个年号
两座以帝王年号命名的文化名城，因窑火结下跨越千年的缘分。北宋真宗赵恒以年号赐名昌南镇，“景德”之名自此流传，孕育出汇聚天下制瓷技艺的世界瓷都；南宋高宗赵构取“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之意，升越州为绍兴府，越窑由此成为华夏成熟青瓷的源头。
一座城市是青瓷文明的起点，一座城市是后世陶瓷艺术的集大成者。千百年间，越窑工艺辗转传向赣鄱大地，为景德镇窑火埋下最初的火种。此次双城古陶瓷联展，正是两大瓷脉跨越时空的深情相拥。
展厅之中，不少景德镇烧制的瓷器，流淌着鲜明的绍兴文化基因，成为两座城市文脉互通最直观的物证。
展品中的“晚清粉彩无双谱人物诗文冬瓜盖罐”，格外吸引人驻足欣赏。器物绘历代先贤人物，其中便收录了五代吴越国钱武肃王钱镠。钱镠建立吴越国，保境安民，大力推动越窑青瓷发展，秘色瓷在吴越时期走向工艺顶峰。这件诞生于景德镇的瓷器，将越地历史名贤绘于瓷面，以瓷为载体，铭记吴越故土往事。打破地域阻隔，足以证明浙东历史长久以来深刻影响着全国瓷业审美。
另一件重器则是“清乾隆《兰亭集序》仿生瓷笔筒”。这件清代仿生瓷佳作，以瓷胎模拟竹简形制，筒身仿竹片拼接，红彩绳箍、丝带缠绕细节栩栩如生。筒身以墨彩完整摹写王羲之《兰亭集序》全文，辅以印章、喜蛛纹饰，匠心独具。《兰亭集序》诞生于绍兴，是江南文人精神的至高代表；笔筒烧造于景德镇，代表康乾时期仿生瓷工艺巅峰。绍兴孕育文人文脉，景德镇以炉火复刻文人风雅。一件瓷器，一边承载绍兴千年名士风骨，一边彰显瓷都炉火巧思，完美诠释本次展览“千年对语”的内核。
从西晋越窑蛙形尊、鸡首壶、堆塑谷仓罐，到元明青花、清代彩瓷，越窑奠定了东方青瓷内敛温润的审美根基。景德镇吸纳南北窑口所长，不断拓展陶瓷的艺术边界。千百年来，越窑为源，景德为流，源流相续。“两座城市，一源一流，通过一件件古瓷，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本次展览策展人包顺润表示。
秘色青瓷，震撼人心
展览现场，几件越窑秘色瓷一经亮相，便收获来自景德镇藏家连连赞叹。景德镇收藏家协会副会长程天鹏参观之后直言：“这批秘色青瓷水准震撼人心。”
听说了这次展览，不少市民专程赶来。大家感慨地说，以往想要一睹秘色瓷真品，往往需要远赴西安、各大省级博物馆，如今在家门口就能近距离品鉴青瓷巅峰之作。
越窑，顾名思义，所在地主要在越州（今绍兴市）境内，其制瓷渊源可追溯至商周时期的原始瓷生产。生产年代自东汉至宋，晚唐五代时期烧造出秘色瓷精品。本次展览的秘色重器是包顺润的珍藏，分别为五代至北宋越窑秘色瓷瓜棱盖罐、浮雕海水龙纹钵式油灯、浮雕海水龙纹净水瓶。
瓜棱盖罐线条圆润饱满，瓜棱造型灵动雅致，通体釉色淡雅清润，如冰似玉；浮雕海水龙纹钵式油灯作为吴越国高阶礼器，外壁苍龙穿行海浪之间，雕工雄浑有力，承载安澜祈福、国运绵长的美好祈愿；秘色瓷浮雕海水龙纹净水瓶源自佛教法器，修长挺拔，瓶身高浮雕苍龙祥云，龙纹为吴越王室专属纹样，代表五代越窑塑瓷工艺的最高水准，也是海上陶瓷之路重要的文化物证。
陆龟蒙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秘色瓷诞生于越窑鼎盛阶段，是五代吴越国皇家贡瓷，有着严苛的烧制规范，“臣庶不得使用”。秘色瓷独特温润的青绿色釉色，依托专属胎土原料、精细淘洗工艺，核心秘诀在于瓷质匣钵密封烧制技术。瓷器单件入钵，匣钵接口以釉浆密封，创造密闭强还原气氛。整套工艺工序繁复，匣钵一次性使用、无法重复回收，成品率极低。
千百年岁月流转，现代制瓷产业蓬勃发展。
专家告诉记者：“景德镇能够复刻历代绝大多数古陶瓷品类，仿古工艺炉火纯青，然而想要完整还原五代秘色瓷独有的釉色质感与气韵，依旧困难重重。”当年吴越官窑专属釉料配方、窑炉火候把控、烧制时序渐渐失传。人工仿制器物能够模仿器型纹饰，却难以复刻秘色瓷历经千百年沉淀下来温润沉静的釉面气韵。正是这份难以复刻的独特性，让秘色瓷成为中华青瓷史上难以逾越的高峰，也让见惯各类古瓷精品的景德镇行家为之震撼。
展厅内最早的越窑青瓷产自西晋。记者看到，西晋凤鸟系盘口壶、东晋鸡首壶、南朝莲瓣纹盘口壶一同陈列。两晋越窑仿生瓷塑、刻花工艺一脉相承。器物的图案也有很大信息量，比如鸡首壶承载六朝君子五德思想，谷仓罐融合道教升仙、儒家厚葬理念。
从汉晋青瓷到五代秘色瓷，越窑持续输出东方最早成熟青瓷的审美体系，深刻影响后世所有南方窑口。读懂越窑秘色瓷，便能读懂陶瓷文明最初的底色。
瓷源瓷都，
来日方长
这场双城古陶瓷联展，酝酿足足3年之久。3年前，绍兴市收藏家协会与景德镇收藏家协会初次会晤，便萌生携手办展的构想，计划促成瓷源与瓷都的器物相逢。历经方案调整、疫情影响，筹划一度搁置。
今年年初，两地协会再度敲定合作方案。四月，绍兴筹备团队奔赴景德镇深度磋商；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包顺润牵头组织专家，从众多民间藏品之中甄选30件代表性越窑青瓷；景德镇藏家同步遴选元明清青花、五彩、彩瓷精品。60件珍品跨越山水汇聚。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是两地收藏家对陶瓷文脉传承的热忱。
纵观陶瓷发展史，越窑率先开创成熟青瓷体系，盛于五代北宋，而后渐渐走向衰落；景德镇后来居上，历经宋元不断吸纳各地窑口技艺，兼容南北审美，创新青花、五彩、粉彩等全新品类，最终成长为统领千年的世界瓷都。业内专家表示：“究其根本，开放包容、持续创新，是景德镇能够不断突破的核心密码。”
越窑奠定青瓷根基，审美含蓄内敛；景德镇海纳百川，兼顾文人雅趣与大众审美，不断创新器型、色彩、纹饰，适配海内外广阔市场，持续焕发生命力。
此次交流，也为绍兴越窑文化传承创新带来深刻启示。作为青瓷之源，绍兴拥有无可替代的文化根脉优势，但想要让千年越窑窑火持续焕发生机，不能仅仅守着历史遗存。
“我们应当主动学习景德镇成熟发展的经验，搭建常态化交流平台，推动绍兴制瓷匠人、陶瓷艺术家走出地域局限，与景德镇工匠、学者深度交流，拓宽创作视野，精进烧制技艺。”包顺润说。
文化传承，贵在打破圈层壁垒。
“本次联展是两大陶瓷文明跨越时空的深情相拥，更要以此为起点，建立两地长期文化协作机制。”正如市文联副主席赵飞霞在开幕式上所言，一方面持续开展藏品互展、学术研讨、文化沙龙，促进技艺互通；另一方面推动跨界融合，联合艺术家、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深挖越窑、景德镇陶瓷文化内涵，研发适配当代生活的文创产品，让古瓷走出展厅，走进寻常茶室、书房。
经过这次牵手，两座城市商定：将持续做好文化普惠，面向市民开展陶瓷赏析、公益讲座，让更多普通人近距离感受古陶瓷魅力。打破收藏圈小众壁垒，推动陶瓷文化大众化传播，不断夯实群众基础，以文化传播赋能传统工艺活态传承。越窑根脉在绍兴，陶瓷的未来在于持续交流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