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茹晨鸿
7月25日,浙江图书馆“文澜讲坛”,湘潭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古典文献学博士王园园以“浙东学派与章学诚著述之传播”为题,为在场听众徐徐展开了一幅跨越百余年的文献守护画卷。
乾嘉时代的“不合时宜”者
“一位被后世奉为‘浙东史学殿军’的史学大家,为何生前寂寂无闻,身后著作更沉寂百余年才得以完整刊行?答案不只藏在书稿里,更藏在一代代浙东学人的默默坚守中。”讲座开篇,王园园便以这样一个问题,将听众带入章学诚与浙东学术的厚重往事里。
章学诚(1738—1801),字实斋,浙江会稽(今绍兴)人。如今学界公认,他的《文史通义》与唐代刘知幾的《史通》并称中国古代史学理论“双璧”;他系统构建的方志学理论体系,更被梁启超等人誉为“方志之祖”。可在清代乾隆和嘉庆年间,这位学术巨匠始终站在时代主流的边缘。
“乾嘉时期的学界,就像一条拥挤的考据赛道。”王园园打了个生动的比方,“吴派、皖派考据学如日中天,学者们竞相在音韵训诂、名物制度里深耕,考据几乎成了学术的‘标准答案’。章学诚却逆向而行,他要谈‘史意’,讲‘六经皆史’,强调史学的经世致用。这种学术取向,在当时是十足的‘不投时好’。”
章学诚在《与汪龙庄书》一文中指出:“今日学者风气,征实太多,发挥太少,有如桑蚕食叶,而不能抽丝。”这份直指风气的勇气,让他的学说备受冷遇,生前仅自刻《文史通义》少量篇章,流传范围极为有限。即便困顿如此,他依然自觉扛起了梳理浙东学术脉络的使命。
在《文史通义》中的《浙东学术》一文中,章学诚首次系统勾勒出南宋以来浙东学术的传承谱系,将其宗旨凝练为“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明确了浙东之学重史实、重实用的核心特质。“这篇文章不只是一篇学术梳理,更是章学诚的自我学术定位。”王园园解读道,“他远接王阳明、刘宗周的心学脉络,近承黄宗羲、邵廷采的史学传统,把浙东学派‘经世致用’的精神往深处推了一步。也正因此,后世才会称他为浙东史学的‘殿军’——既是集大成者,也是传统的收尾者。”
嘉庆六年(1801),章学诚走到了生命尽头。临终前,他将毕生书稿悉数托付给友人、萧山藏书家王宗炎,委托其编校整理。这份厚重的学术遗产,就此开启了百余年的辗转流传之路。
浙东学者的百年守护接力
章学诚离世后,其著作并未立即刊行,而是以钞本形式在浙东学者圈中隐秘流传。百余年间,一批又一批浙东学人以接力的方式搜集、传抄、校勘、刊刻,让这份险些湮没的学术遗产得以完整留存。讲座中,王园园结合稀见钞本书影与校勘史料,重点讲述了沈复粲、平步青、谭献等核心人物的贡献。
道光年间,山阴藏书家沈复粲成为首位系统整理章氏遗稿的学者。沈复粲室名鸣野山房,他一生致力于搜集乡邦文献,从章学诚长子章贻选处借得家藏遗稿,组织人力精心传抄,形成三十四册的鸣野山房钞本《章氏遗书》。王园园评价,这是章学诚去世后首个较为完整的传本系统,属于“抢救性的文献保存”——章氏原稿多为零散札记,体例杂乱,若未经系统整理,极易在岁月中散佚。这份钞本不仅保留了大量未刊篇章,更奠定了后世《章氏遗书》的基本篇目框架。
晚清山阴学者平步青是守护接力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深感章学诚的学术价值被时代埋没,立志校刊其遗书。咸丰十年(1860),平步青在京师购得王宗炎十万卷楼《章氏遗书》钞本残卷,此后数十年间持续搜集不同版本、校勘文字异同。同治十三年(1874),他借得绍兴杨氏所藏鸣野山房钞本,与其他版本对勘,增补遗文二百余篇。王园园提到,平步青校勘精审,不仅厘定了大量文字讹误,还梳理了篇章次第,让散乱的文稿初步形成体系,为后续正式刊刻打下了扎实的文本基础。
与平步青同时期的学者谭献,也在文论与日记中多次推扬章学诚的学说,推动其学术影响力在晚清学界的传播。此后,章寿康、徐维则、沈曾植、张尔田等学者相继加入整理与传抄的行列。民国初年,南浔嘉业堂主人刘承幹从沈曾植处借得递藏的钞本,延请学者精心校勘,于1922年正式刊刻《章氏遗书》五十卷。至此,距章学诚去世已过去121年,其著作终以完整面貌行世。这场跨越道光、咸丰、同治、光绪、民国5个阶段的传抄刊刻工程,终于画上了句号。
浙东精神的活态延续
章学诚学说的真正“出圈”,始于20世纪初。日本学者内藤湖南率先发掘其学术价值,随后胡适撰《章实斋先生年谱》、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盛推其学,章学诚研究一跃成为学界“显学”。而这一切重光的前提,正是百余年间浙东学者薪火相传的文献守护。
“我们今天读《文史通义》,很容易只看到章学诚一个人的思想光芒。”王园园感慨道,“但这本书能穿越两百多年走到我们面前,背后站着数位默默无闻的守护者。他们的名字大多不被大众熟知,却凭着一股文化担当,把先贤的思想火种留了下来。”
作为长期深耕章学诚著述稿钞本研究的学者,王园园特别强调了早期钞本的学术价值。“现存的鸣野山房钞本系统,保留了章学诚文稿最原始的面貌。很多后来刊本中被修改、删去的内容,在早期钞本里还能看到。”她解释道,“研究这些钞本,不仅能校正通行本的讹误,更能还原章学诚学术思想的演变轨迹,看懂他的思考是如何一步步成形的。”
在王园园看来,这场跨越百年的著述守护,本身就是浙东学术精神的活态延续。浙东学派历来重视文献保存与乡邦文化传承,从黄宗羲搜集明代史料,到全祖望搜罗乡邦文献,再到沈复粲、平步青等人守护章氏遗著,一脉相承的是“为往圣继绝学”的文化责任感。“他们不是被动的藏书者,是主动的学术传人。守护先贤著述,就是守护浙东学术的根脉。”
不少听众沉浸在这段百年传薪的往事里。对绍兴读者而言,章学诚是熟悉的老乡,而这段藏在著作背后的守护史,却让人们对浙东学术精神有了更具体的感知——它不只是书本上的理论,更是一代代人实实在在的坚守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