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5日，韩国釜山，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一锤定音，“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世界遗产总数增至61项，千年瓷都11年的申遗长跑画上圆满句号。当世界文化遗产的桂冠落在这座号称“瓷都”的城市头上，千里之外的绍兴人心中，也泛起了波澜。
景德镇把“从矿坑到码头”的千年窑火链条完整呈现给世界，我们这座拥有2500多年建城史、被誉为“没有围墙的博物馆”的江南水城，又该如何借这束光看清脚下的路？
●刘孟达
一
景德镇胜在哪里？一言以蔽之：系统。
它没有只捧出几件精美瓷器，而是将高岭土矿、窑柴山、御窑厂、昌江渡口等全部要素串联。从原料开采、燃料供给，到手工制瓷、技艺创新，再到商贸外销、文明互鉴，一条跨越十至十九世纪的完整手工瓷业产业链连点成片。这是中国首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瓷”主题的空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出的评价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十三至十九世纪世界制瓷工艺技术、艺术与产业组织模式创新的杰出代表和独特范例。
这种全链条、全要素的保护理念，恰是绍兴最该汲取的养分。长期以来，绍兴古城遗产保护面临的核心困境是：珍珠散落，不成体系。游客往往打卡鲁迅故里便匆匆离去，对散落街巷间的越国城墙、古运河码头、台门院落、酒坊酱园知之甚少。绍兴不缺文化厚度，缺的是把散珠串成项链的系统思维。景德镇的经验提醒我们：古城申遗不能只靠几处明星景点，而必须构建完整的文化生态系统，让世界看到的不是仅有静态建筑，而是从越王铸剑到鲁迅读书、从乌篷摇橹到黄酒冬酿，绵延不绝的东方水城文明样本。
更值得深思的是，景德镇申报的不是冰冷的工业遗址，而是一个至今仍在运转的“活态产业”。全市数千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至今依然沿袭着古老的制瓷工序，让窑火千年不息。这种“系统”背后，是人的延续、技艺的延续、生活的延续。对绍兴而言，这意味着申遗的价值坐标必须从“保护几处古迹”转向“守护一种文明形态”。古城内那些还住在台门里的居民、还在临街经营的老字号……他们本身就是遗产体系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这一点上，绍兴已有清醒认知。2023年推动古城申遗以来，“一城三故里八大街区”的整体保护格局逐步成形。但客观而言，绍兴古城作为整体尚未正式进入国家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送申遗序列，2023年提交的“绍兴历史街区”项目未能通过国家文物局遴选，主要短板在于考古实证不足。景德镇申遗从启动到成功耗时11年，完成了系统的考古勘探、价值研究和法律保护。其实，这本身就是一条启示：系统整合不是口号，而是扎扎实实的基础工程。绍兴需要像景德镇那样，花大力气把考古家底摸清，把保护管理规划做实，把法律保障体系健全。
二
景德镇带给绍兴的第二重启示，在于打磨契合国际视野的价值叙事。
景德镇立足翔实史料，清晰阐释了中国手工制瓷产业对全球贸易、世界文明交流产生的深远影响。《牛津英语词典》中“kaolin”一词便源自景德镇高岭村地名音译。这是十三世纪景德镇工匠突破单一瓷石制坯传统、创造性地加入高岭土、
发明“二元配方”的历史见证。正是这一创新，使瓷胎在1300摄氏度高温下不变形，世界上真正的硬质瓷由此诞生。此后，青花、五彩、斗彩、粉彩、珐琅彩……每一种新品的诞生，都是技术突破与艺术创造的共振。一部景德镇制瓷史，就是一部引领世界陶瓷发展的创新创造史。
如果说景德镇向世界讲述的是“东方手工业制造与贸易的典范”，那么绍兴完全可以围绕“江南水城规划与人居文明”展开自己的国际叙事。大禹治水开启华夏水利传统，晋唐以来文人墨客沿浙东唐诗之路徜徉水乡，明清时期黄酒随运河远销四方。2500多年城址不移、水系依旧的绍兴古城，是中国乃至东亚水城规划的活态样本，体现了人与水和谐共生的东方智慧。
与平遥、丽江等已申遗古城相比，绍兴的独特优势在于贯穿古今的文化脉络从未中断。从大禹治水的上古智慧、越国青铜的文明曙光，到王羲之“曲水流觞”的文人风雅、陆游“沈园绝唱”的家国情怀，再到鲁迅、蔡元培等近代先驱的思想光芒，这些跨越千年的文化印记与古城街巷、水系、台门深度交融。正如景德镇的瓷器“不说话，却让世界听懂了中国”，绍兴的水城也以其沉默而坚韧的存在，向世界传递着一种古老而现代的人居智慧。
当然，价值叙事不能停留在口号层面。景德镇在申遗过程中持续在国际学术刊物发表研究成果、构建国际话语权——这是绍兴必须补上的功课。我们需要把“江南水城”的价值提炼为符合《世界遗产公约》标准的学术语言，让世界遗产领域的专家听得懂、信得过。
三
景德镇带给绍兴的第三重，也是最深层的启示：申遗的核心是守护活态生命力，而非封存历史标本。
景德镇申遗成功的背后，曾有过度商业化导致原真性受损的教训。但正因为如此，令其更懂得在保护遗址群落的同时，持续扶持制瓷从业者。拉坯、印坯、利坯、画坯……古老技艺在匠人手中代代相传，窑火从未熄灭。今天，景德镇依然以制瓷为主要产业，吸引着来自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6万多名中外“景漂”寻梦圆梦。他们在这里学习、创作、生活，将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糅进一团泥土，让窑火淬炼出新的创想。这才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最为看重的“活态传承”。
瓷器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的“日常”。它只是餐桌上的杯盘碗碟、厅堂里的装饰珍藏，没有坚船利炮相随，只是安静地抵达异国他乡，融入世界人民日常生活的场景。文化遗产的珍贵，同样在于这份日常的延续。绍兴古城最大的优势，正是“活着的古城”——原住民临水而居，台门深处越剧丝竹飘出，黄酒作坊里冬酿如期投料，青石板路上市井烟火不息。这些不是刻意营造的景观，而是延续千年的生活本身。绍兴应坚持“留人留形留生活”，鼓励传统手工艺、老字号在原生环境中继续经营，让古城成为“活着的历史”。2019年施行的《绍兴古城保护利用条例》提供了法律支撑，古城“数字孪生”系统让资源家底一目了然，稽中与塔山和畅坊遗址考古入选2025年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些，都在朝着正确方向迈进。
但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别重视遗产地的“保护管理状况”，若商业化侵蚀原生态，即便列入预备名单，也可能在专家评估中被亮红牌。绍兴古城的一些历史街区，要限制不符合风貌的新业态，把更多资源投入到考古发掘、修缮维护和社区文化培育上。申遗不是目的，“以申促保”才是根本。
千年窑火点亮了一个朴素道理：文化遗产不是橱窗里的陈列品，而是一条贯通古今的生命之河。景德镇以千年瓷韵向世界作出了沉静而坚定的回应——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自古至今从未断流。绍兴正站在同样的历史节点上。她不必急于追逐一纸世遗证书，但必须静下心来，像景德镇那样，把2500多年的水城文脉一条条梳理清楚，把从大禹治水到乌篷穿梭的“古城生活操作系统”完整呈现给世界。
申遗是一场久久为功的系统工程，既不能冒进、急于求成，也不能躺平、顺其自然。八字桥下的流水依然映照两岸人家，黄酒冬酿如期投料，越剧丝竹飘向夜空……这座东方水城，便已经赢得了属于自己的世界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