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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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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班》,为何扣人心弦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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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新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束暖光缓缓收拢,定格在女主角金凌云坚毅的脸庞上,婉转的唱腔余韵未尽,剧场里先静了一瞬,随即被掌声吞没。

  7月21日晚,越剧现代戏《女班》在浙江音乐学院大剧院首演结束,有人抹泪起身鼓掌,有人对着舞台久久伫立,散场的人流里,“好哭”“震撼”“有分量”成了高频评价,所有人都被舞台上百廿年前那群越剧女孩的故事深深打动。

  在越剧诞生120周年的重要节点,嵊州市越剧团精心创排《女班》,聚焦首个女子科班创业史,掌声与泪水交融,热度与口碑共振。《女班》,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

  答案,藏在百廿越剧的根脉深处。

  ●记者 茹晨鸿

  题材:一份重修的“族谱”

  《女班》的故事,始于1923年的嵊县施家岙。越州商人金满堂离沪回乡创办女子越剧科班,收留沈冬妹等一众贫苦女孩学艺,女班从乡间草台起步,闯荡上海遭遇惨败,又在接连变故中绝境重生——班主入狱、姐妹病逝,班主之女金凌云挺身而出,带领姐妹们革新唱腔、精进技艺,最终闯出女子越剧的一片新天地。

  整部剧以小切口承载大主题,还原越剧史上首个女子科班从无到有的创业史,也写下了第一代越剧女演员冲破封建桎梏、以戏立身的传奇。该剧先后入选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和浙江省文化艺术发展基金扶持项目,首演前便已积累了极高的关注度。

  《女班》的火爆,首先赢在题材的分量。在越剧120周年的历史坐标上,这部作品没有去描摹越剧成熟期的优雅与辉煌,而是选择了“往回走”——回到越剧发展最具革命性的转折点,回到女子越剧萌芽的泥土里,为百廿越剧献上一份来自故乡的“寻根厚礼”。

  “我是土生土长的嵊州人,从小听长辈讲施家岙女班的故事,今天终于在舞台上看见家乡先辈的身影。”首演现场,一位年过六旬的老戏迷语气哽咽。在她看来,这部戏没有悬浮的改编,乡土人情、旧时草台的细节都贴合记忆,“是真正属于嵊州自己的越剧大戏。”

  这份“接地气”的质感,来自主创团队沉到源头的创作诚意。为了打磨剧本,编剧谢丽泓多次深入施家岙村、越剧博物馆采风,找村内老一辈村民聊天,翻查馆藏原始档案,从零散的史料与口述中拼凑出百廿年前女班的真实样貌。

  在谢丽泓看来,《女班》不是给越剧庆生的一束鲜花,而是为这门艺术重修了一份“族谱”。过往的越剧题材作品,多聚焦于袁雪芬等艺术大家的改革之路,或是女子越剧成名后的风华,而施家岙初代女班筚路蓝缕的创业史,却很少被完整搬上舞台。“我们总说越剧从乡野走来,但最初那群女孩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很多人并不清楚。”谢丽泓说,主创团队希望通过这部戏,让观众看清越剧“从哪里来”,读懂百廿繁华背后起点的重量。

  这份“溯源”的诚意,恰恰击中了当下观众对文化根脉的深层共情。嵊州市越剧团相关负责人表示,选择女子科班题材,既是献给百廿越剧的一份故乡厚礼,也是越剧发源地的责任使然。从《袁雪芬》《马寅初》到《核桃树之恋》,嵊州市越剧团始终扎根本土创作,而《女班》更进一步,直接锚定女子越剧的“出生之地”,让剧种的根脉在舞台上变得可感可知。也正因为如此,这部戏从创作之初就自带厚重的文化底色,让许多资深戏迷直呼“填补了题材空白”。

  演员:逆天改命的燃

  当张宇峰饰演的班主女儿金凌云,在《女班》中唱起“决心改革,闯上海”那句时,不是女小生扮书生的倜傥,也不是旦角的柔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在替百廿年前那些从嵊州乡间走出来、在时代夹缝里求生存的越剧女演员,发出第一声集体的呐喊。

  张宇峰是自带流量的,她的加盟大大提升了表演与演唱水准。这位阔别舞台多年的陆派演员,此次以民国新女性形象复出,她坦言最打动自己的是女班初创时的步履维艰:“这群女孩不是天生的英雄,她们是在生活的夹缝里,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

  《女班》没有把百廿年前的这群女孩塑造成符号化的“先驱”,而是写出了她们作为普通人的恐惧、挣扎与倔强。这种充满烟火气的人物刻画,让故事拥有了直击当下的情感力量。

  剧中最戳中观众泪点的段落之一,是女班学员初学时集体练功的场景。舞台上,姑娘们俯身压腿、下腰劈叉,利落腾跃翻跟头,几组身段动作,极具感染力。“透过这段场景,足以体会到戏曲人学艺路上的艰辛与成长。”观众李女士说,看着她们从

  连台都不敢上,到咬着牙练基本功,自己忍不住红了眼。

  为了让人物立得住,谢丽泓在史料留白处做足了文章。核心主角金凌云的原型,历史资料里只留下一句话——王金水为表诚意,命小女桂芬率先入班学习。就这么一行字,没有年龄,没有性格,没有后来的命运。

  谢丽泓却从中读出了深层的戏剧张力:一个被父亲当作“人格担保”送进戏班的少女,她的不甘、她的成长、她的蜕变,本身就是最动人的叙事。她为金凌云赋予了上海女校读书的背景,让她站在新旧思想的交界处;设计了父女间关于“经商”与“理想”的争执,让人物关系充满烟火气;更写下了她在接连打击下宣布解散戏班的崩溃时刻——“只有先认输、先退却,最后那句‘戏班在,我在’才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不止主角,剧中的群像同样鲜活立体。沈冬妹拖着病体练功,丫丫从怕扮丑到咬牙坚持,严溪水外冷内热的照料……一个个有软肋、有韧性的女孩,构成初代女班的众生相。“她们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口号去学戏,只是为了谋一条生路,为了争一口气。”一位95后观众在社交平台上写道,“这种靠自己双手逆天改命的故事,放到今天依然很燃。”

  呈现:“戏中戏”的张力

  从舞台呈现上看,以全女班演绎女班故事,本身就有一种“镜中照镜”的美学张力——今天的女性演员在舞台上扮演百廿年前的女性演员,这种嵌套结构提供了极大的情感共鸣空间。

  该剧总导演李伯男,是话剧界的“票房保证”。《女班》采用了可旋转升降的圆形舞台,配合光影与投影,实现了场景的无缝流转。上一秒还是施家岙的山野阡陌,下一秒就切换到上海滩的霓虹戏台,城乡之间的反差与拉扯,在小小舞台中自然呈现。“戏中戏”的结构更是精妙:远景处女班演员唱着《梁祝》,近景处是人物的现实困境,戏里戏外的命运相互映照,让全女班的艺术魅力有了具象的载体。

  唱腔设计同样用心。主创团队深挖越剧原生腔调,将“呤嗄调”、早期“四工调”等古老声腔融入唱段,还原越剧原始韵味,同时结合人物身份与流派特色,为不同角色量身打造唱腔。比如班主金满堂的唱段,以沉郁厚重的范派为底色,融入四工合调的韵味,将人物落魄时的自嘲与不甘层层铺开;金凌云的陆派唱腔则随着人物成长不断变化,前期清亮纯粹,后期沉郁坚定,层层递进的演唱把人物的内心情绪娓娓道来。老戏迷听得见“根”,年轻观众感受得到“美”,传统声腔在当代编曲的加持下,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在7月22日举行的首演专家座谈会上,省内外戏剧界专家对《女班》给予了高度评价,也为后续打磨指明了方向。中国戏剧家协会越剧艺委会主任茅威涛表示,《女班》由嵊州市越剧团来演绎,适配度极高,“它让我们重新追溯回望了这段历史,看到了女班是怎么走出来的。”而练功场景的设计极具仪式感,“一下子把女子越剧在施家岙诞生的历史呈现得非常有分量”。她同时期待该剧能边演边改,走出嵊州、走向全国,成为嵊越的又一部传奇之作。

  《中国戏剧》主编、中国剧协越剧艺委会秘书长罗松从观众视角解读了《女班》的破圈密码。她认为,这部戏难得之处在于用青春视角重构百廿越剧史,没有停留在空洞的“女性觉醒”叙事,而是抓住了共通的人性底色——女孩们会恐惧、会崩溃,却依然选择抱团取暖、咬牙坚持,“不完美、有软肋的人物,才是打通古今心灵的桥梁”。在她看来,《女班》做到了历史有根、精神有魂、人物有神、审美有韵,为传统戏曲对接青年观众提供了优秀范本。

  接下来,《女班》将启动全国巡演,沿着百廿年前女班的足迹,过剡溪、经运河、入黄浦江,把越剧源头的故事带到更多、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