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闸。 记者 骆烨 摄
■ 童志洪
仲夏时节，驱车驶离喧嚣的闹市，来到环境幽静、河水清澈的三江闸遗址。站在古闸桥头，笔者忽然想起380年前的那位先贤——明代绍兴府最后一位状元余煌。此时此刻，我脑海中回响的，不仅仅是他生前爱国爱民的操行坚正，耿直不阿，也不只是在明朝亡国后，毅然自沉于家乡渡东桥下，那种封建士大夫以身殉道的牺牲精神，而是《明史》未曾着墨，他在两次守孝期间，倾心于家乡水利建设，为后人造福的桩桩件件。
嘉靖十六年（1537），绍兴知府汤绍恩为保障山阴、会稽、萧山三县80万亩良田免遭洪涝、咸潮侵害，在钱塘江、曹娥江、西小江三江交汇处，建成了明代规模最大的河口大闸——绍兴三江28孔应宿闸。从建成到新中国成立前的400余年间，这座大闸共经历过6次大修。
首次大修，是三江闸建成47年后的万历十二年（1584），由时任绍兴知府萧良幹主持。因崇祯初年山阴、会稽沿海突发海啸，加之潮浪的反复冲击，崇祯六年（1633），三江闸闸体出现倾颓，再次亟待大修。面对浩繁的资金需求与艰巨的工程任务，一些官员束手无策。恰在此时，正在乡为母守孝的余煌挺身而出，不仅振臂一呼首倡修闸，更是身体力行，成了此次大修的实际主持者。
大修三江闸，首先面对的是资金难题。余煌为此东奔西走，费心张罗。恰逢同科进士、两浙都转运盐使张任学来绍兴巡视，余煌便将修闸的资金困境据实相告，张任学当即慷慨捐出俸银千余两。紧接着，余煌又与浙江按察使、宁绍台守道、绍兴知府及山阴、会稽、萧山三县主官一起，率先捐出俸银。包括余煌亲属在内的一众热心公益的乡绅，也纷纷认捐。此外，按照绍兴府水利建设历来“官办民捐”的惯例，由三县80余万亩良田的受益农户，每亩略增二厘田赋，充作修闸资金。一番精心操弄，经费难题就此破解。
三江闸二次大修，事涉绍兴府三县水利大计，主持者本来是绍兴知府黄絅，以及山阴、会稽、萧山三县的知县，而不应是在乡守孝的余煌。作为这一大修工程的首倡者，为何后来又成了工程实际的主持人？这是因为大修伊始，知府黄絅因其父突然离世，依律当即返回老家河南光州守孝，而恰在此时，山阴、萧山等县知县又奉诏赴京，工地上只剩下现场监工的山阴、会稽的两位主簿。因此，无论从资历、声望还是人脉等方面考量，组织、协调与主持这次三江闸大修的重任，便落在了余煌这个“丁忧”在乡的京官肩上。
为保障工程顺利推进，余煌结合历代筑塘建闸的经验教训，精心拟定了《余公修闸成规条例》，不仅明确了28孔应宿闸大修的施工监督规则，细化了工正、工头、石匠、民夫的人员配置与工银标准，还指定采伐山阴、会稽两县四处知名石宕的石材，统一采购优质竹木、石灰、生铁等工程材料，从制度到物料都作了周全安排。
施工前，余煌先组织人手在大闸内外筑起四道水坝，调集山阴、会稽两县百余部水车，日夜赶工排除坝内积水。其间第八、九、十、十一这四处闸孔深洞通泉，积水排完很快又渗满，排泄难度极大。余煌虽为文臣，却不畏艰险，身着便服，和民工们一起守在闸边排水。众人见他身先士卒，更是干劲十足，想尽办法，终于将这几处闸孔的积水彻底排干。
积水退去后，余煌立刻组织工匠民夫疏浚闸底的淤泥沙石，全部更换业已朽蚀的闸体构件，补齐缺损的石材，用石灰混合铁水浇筑固定；为了抵御潮流冲击，他还要求把大闸底部的石材全部换新。在余煌的统筹协调下，官民协力奋战两个多月，三江闸大修终于顺利竣工。
余煌在崇祯六年主持大修三江闸工程的十年后，还主持过扩展麻溪坝霪洞、重建猫（茅）山闸等水利工程。
崇祯十一年（1638），余煌告假返乡探望老病父亲，不久因其父去世，他再次留乡“丁忧”。三年守孝期满，崇祯王朝已战乱四起，内忧外患不断，朝廷根本顾不上召他回京任职。余煌便在读书之余，把心操在家乡的民生实事上。据康熙《会稽县志》载：“山阴天乐乡田濒于大江，自昔潮水为患，耕种不时。（余）煌又力任其事，建闸猫山（即茅山，下同）之麓，启闭有法，始变为潟卤为沃土。居民德之，立祠闸上。”
浦阳江原本是钱塘江上游支流，南宋之后常改道借麻溪流入山会平原河道，扰乱了整个鉴湖水系。从明代中叶开始，绍兴数任守臣先后开通碛堰、增筑临浦大坝（麻溪大坝）与天乐乡的麻溪坝（麻溪小坝），终于迫使浦阳江重归钱塘江故道，截断了它与山会平原的关联，西小江延续数百年的水患亦就此根绝。但美中不足的是，由于麻溪小坝选址上存在瑕疵，原山阴县天乐上、中、下三乡里，除天乐下乡（今属杭州市萧山区所前镇）留在坝内，天乐上、中两乡（今属杭州市萧山区进化镇）都被挡在了麻溪坝外，导致境内原先西小江上游的麻溪水宣泄困难。尤其是地势低下的天乐中乡48村的三万多亩粮田，长期受麻溪山洪与浦阳江潮汐双重侵害，成了当地人所称十年九荒的“荒乡”。
为解除天乐乡水患，崇祯十六年（1643），余煌邀集山阴、会稽、萧山三县主官深入天乐乡间，从麻溪源头、麻溪小坝，一路踏勘到猫（茅）山之麓。为加大麻溪水流排泄力度，一致决定在将麻溪坝单孔霪洞改扩成两孔基础上，再在猫（茅）山山麓重建早已废圯的水闸。余煌与山阴刘宗周、三县官吏率先捐出善款，深受鼓舞的当地乡绅、农户亦闻声而动，踊跃为建闸捐资出力。根据制定的施工计划，经过一个多月的赶工，三孔的猫（茅）山新闸很快建成。
重建后的猫（茅）山闸高达二丈，三个闸孔各高一丈一尺、宽九尺五寸。为了防范唯利是图的商人破闸通航，避免天乐中乡周边的低洼田地再遭浦阳江潮害，水闸上半部全部用坚硬巨石加固。在猫（茅）山闸建成后，所剩资金还增筑了附近三丈高的郑家大塘，与水闸互为防洪排咸的屏障，使天乐中乡三万多亩往昔屡遭水患的烂水低田，从此开始变成了肥沃良田。为感念余煌的功德，当地乡人专门在闸旁为他立祠祭祀。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转瞬间，余煌已去世了整整380年。但当年他主持重建的三孔猫（茅）山闸，经历代重修，如今仍是萧绍海塘上的一处重要水利设施，它与改革开放后建起百年一遇防潮（洪）的标准海塘一起，傲然屹立在浦阳江边，继续护佑着一方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