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慧
我在人生里种春天
这个夏日，收获不少。我的第三本散文集《在菜场，在人间》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提名，第六本散文集《种春天》在7月26日的全国书博会上举行了首发式。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的姜业雨是这本书的责编，也是目前与我合作过的四位年轻编辑中唯一的男生。
我的好朋友问我，第六本上架，你可有什么感想？
我说，书上了个架，又不是公司上市，难道还需要我装扮得焕然一新地去发表什么感言么？
打个通俗易懂的比方，出书如同女人生孩子，头胎降生前，多少还有点忐忑，有点期待，有点发懵。待到日后，孩子们咔嚓一个，咔嚓一个，批发似的，保持着队形，来到这个世上。无论哪个老母亲，都会对这码事习以为常，该干嘛干嘛，该待哪里待哪里，内心很难掀起一丝波澜。
我们的祖辈，一方面没有计划生育政策的限制，另一方面多子多福的观念深植于心，所以，孩子的数目多得唯有用“窝”作为量词，方觉贴切。以我蔡家庄奶奶为例，她十七八岁嫁给我爷爷，两人育有六女一子（还不算流产和夭折的），合计七个孩子。奶奶在世时，曾经讲过，她也就是生第一个孩子时，正儿八经地把催生婆请到家里保驾，之后的几次生产，都马马虎虎，毫不费劲。
2018年，我的第一本散文集《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诞生；2021年，《世间的小儿女》面世；2023年，推出《在菜场，在人间》；2024年、2025年相继出版《去有花的地方》和《她乡》；2026年，新作《种春天》与读者见面。九年时间，一共出版了六本书，和我蔡家庄奶奶生孩子的过程相比，并无多大区别。如果真要拎出二者的不同之处，那只能说，我爷爷奶奶的孩子，是他们手脚并用，含辛茹苦地拉扯大的。而身为作者的我，把文稿“生”下来后，就甩手不管了，后续接替我“养育”成书的，则是几位尽责的编辑。他们像勤勉的乳母一样，兢兢业业地策划、推广、营销，以期他们的“养子”能得到广大读书人的喜爱，在全中国山一样、海一样的图书中脱颖而出，成为一本本被业界交口夸赞的“佼佼书”。
关于我与文字的渊源，我和写作的关系，出版机会是怎样像馅饼儿那样，无巧不巧地砸到我脑袋上的，在前五本书推向市场前，我都作了详细的解析，此处不再赘述。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仅仅是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2018年，《渡你的人再久也会来》顺利出版后，出版社给我拉来了一些样书。我的房子小，书堆在客厅的墙角，占据了不少空间，看着相当碍事，加上即将到来的梅雨季节，极易使书受潮发黄。我思来想去，决定像在市场上卖小百货那样，把书推销出去。当天下午，我在微信公众号上写了篇软文，放在朋友圈。很快，许多相熟和不相熟的朋友主动接力转发，在没有平台流量加持的情况下，阅读量迅速上涨。几个小时内，我陆续卖出去两百多本书。在镇上小学读六年级的儿子放学后，帮我剥掉书的塑封，我留言，签名，装快递口袋，娘儿俩通力协作，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歇工后，我带着儿子出门，去镇上的超市买生活用品，为了答谢儿子的劳力增援，我主动提出给他买杯25元的鲜榨果汁。儿子摆手拒绝，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批评我，“你不要因为今天卖了几本书，钱包里多了点钞票，就忘乎所以。节约一点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第二件事，《世间的小儿女》一书经媒体高频曝光后，我喜提了“菜市场女作家”的称号。流量接踵而来，数个直播平台向我抛来了橄榄枝，承诺给我流量，给我团队。不少希望我改变困境的朋友，也鼓励我把握机会，及时赚钱。已上初中的儿子听说了这些，在饭桌上，认真地叮嘱我，“妈妈，你身体不好，吃不消上网去折腾。钱多钱少，我不在乎，只要咱们的日子安安稳稳的，就足够了。”
《在菜场，在人间》一书写作的过程中，我的身体和情绪双双爆发出危机。我明白，如果放任自己不死不活，不想办法拉住渐渐滑向悬崖下的自己，我将不可避免地对儿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向儿子提出了随蜂农夫妻外出的想法。我以为儿子会有异议，没料到，儿子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郑重地对我说，“妈妈，你在外面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不用担心我，我在家会管好自己的。”
我的孩子今年虚龄二十二岁，某些方面和我高度相似：不计较吃，不在意穿着，用钱有度，注重秩序，只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从不做一夜暴富的美梦，相信世上会有美好的爱情，也诚挚地感恩每个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热情且善良的好人。姜业雨在给我的新书取名时，经历了三次修改，最终敲定了《种春天》。
我对姜业雨说，我这个人，不管外表，还是精神，都土得冒泡泡掉渣渣，日常会种葱、蒜、生姜、薄荷等烧菜用得上的配料。可是，像《种春天》这般清新浪漫的事情，我恐怕一辈子也干不像样。姜业雨说，“三姐，虽然你不是个文艺的人，但你不能否认，你一直以来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给予了喜欢你的人，如沐春风之感。种春天，是一个动作、一个暗喻，你在菜市场种春天，在人生的泥沼里种春天，强调的是普通人百折不挠的韧性。人活着，就要在漫天风霜里，守护住心头上的那点绿意，总不能任由命运，把心里的那块地，撂荒了！”
我不敢妄言，自己真的会如姜业雨所说的那样，将春天播种到有缘人的心田。至少，目前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作为平凡的母亲，已经在无形中，把春天的美好、明亮以及勃勃生机传递给了我亲爱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