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与绍剧里的绍兴性格
朱敏忠
我是在绍兴水乡长大的。从小,耳朵里就装着两种声音:一种是越剧的咿呀婉转,柔得像鉴湖的水波,轻轻一荡,就能荡到你心里去;一种是绍剧的锣鼓铿锵,刚得像吼山的岩石,一锤下去,地动山摇。
直到今天,我才慢慢品出其中的味道——原来,越剧和绍剧,就是绍兴人性格里的“两面”。一面是水的柔情,一面是剑的刚烈。两者看似矛盾,却在每个绍兴人身上奇妙地融为一体。
一
越剧发源于嵊州。那里的剡溪蜿蜒流过两岸青青的竹林和茶园,春天的早晨,雾气从溪面上升起,缭绕在山腰间。这样的山水,养出来的声音,自然是柔美的、婉转的。
在我小时候,村里有个越剧班子,演员全是女的。其中一个唱小生的,叫“阿花姐”,长得眉清目秀,穿上戏袍、戴上帽子,活脱脱一个俊俏书生。她一开口,台下的姑娘媳妇们眼睛都直了。那时候我就想:女人演男人,怎么比男人还像男人?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越剧的魅力——它不是要模仿现实,而是要创造一种理想的美。
越剧的唱腔,最大的特点就是“柔”。它不像京剧那样高亢激昂,也不像秦腔那样粗犷豪放。越剧的唱腔,像水一样,缓缓流淌,婉转悠扬。听越剧,就像在听一个女子轻声细语地诉说心事,温柔、细腻、动人。
有一年,我在杭州胜利剧院欣赏越剧《梁祝》。当祝英台唱到“梁兄啊,你我相逢在杭城,同窗三载情意深”这一段时,旁边一位老大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用手帕一遍遍地擦。演出结束后,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我年轻时,也有一段这样的感情。后来他去了台湾,我们再也没见过。今天听这出戏,我又想起了他。”
这就是越剧的力量。它能让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在半个多世纪后,依然为一段青春时的感情流泪。
二
如果说越剧是“女儿戏”,那么绍剧就是“男儿戏”。
绍剧,又称“绍兴乱弹”,是一种粗犷、高亢、激越的戏曲形式。它不像越剧那样婉转,它是吼出来的,是喊出来的,是拼尽全力爆发出来的。
我小时候,村里唱绍剧,那叫一个热闹。锣鼓一敲,全村人都涌过去。台上的演员,脸谱画得花花绿绿,动作大开大合,唱起来青筋暴起,声震屋瓦。台下的观众,看得热血沸腾,叫好声此起彼伏。那种场面,跟越剧的温婉完全是两个世界。
记得有一年正月,村里请了一个绍剧团来唱《龙虎斗》,讲的是赵匡胤和呼延赞的故事。台上的演员,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拿着大刀长矛,打得乒乒乓乓。台下的观众,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有一个老大爷,看得激动了,站起来大喊一声:“好!”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绍剧版的孙悟空,与其他剧种不同。他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猴子,而是一个“刚烈如火”的英雄。20世纪60年代初,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被拍成电影,在全国公映,引起轰动。毛主席看了该剧后,还写下“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的诗句。
扮演孙悟空的六龄童,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练功,一练就是几个小时。有一次,他从三米高的台子上翻下来,摔伤了腿。但他咬着牙,坚持拍完了那场戏。导演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但孙悟空不怕疼。”
这就是绍剧人的精神。
三
越剧的柔,绍剧的刚,共同塑造了绍兴人的性格。
绍兴人说话,软软的,糯糯的,不像北方人那样直来直去。你听两个绍兴人聊天,像是在唱歌,抑扬顿挫,有板有眼。绍兴人待人接物,讲究“面子”,讲究“和气”,不喜欢撕破脸。即使心里不高兴,嘴上也是客客气气的。
但这种“柔”,不是软弱。
绍兴历史上,从来不缺“硬骨头”。明末清初的王思任,在清军南下时,写下“吾越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的名句,然后绝食而死。近代的秋瑾,面对清政府的屠刀,慷慨就义,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绝唱。鲁迅先生,一生“横眉冷对千夫指”,用笔作刀枪,与黑暗势力斗争到底。
这就是绍兴人的“外柔内刚”——表面上温和,内心却有原则、有底线。就像绍兴的黄酒,入口绵柔,但后劲十足。你小看它,它就能让你醉得不省人事。
四
越剧和绍剧,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
在绍兴,你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上午,府山公园里一群老太太在唱越剧,咿咿呀呀,柔情似水;下午,仓桥直街的茶馆里,一群老头在听绍剧,锣鼓喧天,激情澎湃。越剧和绍剧,就像绍兴人生活中的“阴”和“阳”,交替出现,构成了完整的生命节奏。
越剧教会了绍兴人“柔”——懂得变通,懂得包容,懂得在平凡中发现美。绍剧教会了绍兴人“刚”——坚守原则,不畏强权,敢于为正义而战。
一个人,只有柔没有刚,就成了软骨头;只有刚没有柔,就成了莽夫。绍兴人之所以能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正是因为学会了在柔与刚之间找到平衡。
下次你来绍兴,不妨去听一场越剧,再去听一场绍剧。你会明白,为什么绍兴人既能写出缠绵的爱情诗,又能喊出激昂的革命口号;为什么绍兴人既能容忍琐碎的日常,又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答案,就在那两种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