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定
在绍兴书圣故里踏古寻踪,寻的远不止藏于黛瓦青砖间的千年风雅,还有王羲之与“一寺一桥一弄”的故事带来的关于执念、善念与贪念的人性叩问。
先说戒珠寺。
此寺与别处不同。山门里迎客的,不是笑呵呵的弥勒佛,而是头戴纶巾、身着朝服的王羲之;两侧护持的也不是四大金刚,而是一抱白鹅,一执拂尘的两侍童。相传王羲之平生有两样至爱:一为鹅,二为珠。某日,他邀一位僧友对弈,棋罢,宝珠却不翼而飞。他疑心是僧友所窃,虽未明言,脸上却已藏不住鄙夷与冷落。那僧人无辜蒙冤,有口难辩,竟郁郁自尽。后来真相大白,宝珠乃被家中白鹅吞食。然而悔之晚矣,王羲之追痛不已,遂舍宅为寺。取名“戒珠”,既是警醒自己戒除执念猜忌、谨守本心,亦是对故友最深切的愧疚与祭奠。
是什么令王羲之轻易怀疑了挚友?我想,一定是心魔作祟。那颗珠子,便是他的心魔。因太过珍爱,一丢便慌,一慌便急于归罪于人。他脸上那道藏不住的鄙夷,实则是自身执念的投射。偏执生疑,疑生怨,怨生恶。即便是“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胸怀天地辽阔,眼界超然古今的书圣,那一刻也不过是被心魔挟持、被情绪吞噬的凡人罢了。
然而我转念一想,那僧人又何尝不是被心魔所困,为执念所累?蒙冤之后,他本可一笑付之,本可以时间洗清污名,本可笃信“清者自清”,可他没有,即便已是出家人,依然放不下,他在意旁人眼光,在意友人信任,在意自己清誉。殊不知,过分地在意,本身就是另一重执念。
出了戒珠寺,南行百余步,便是题扇桥。
一座单孔半圆形石拱桥,弧形的桥栏古朴素雅。斜阳余晖映在桥面,一块块沉重的青石板泛出温润光泽。桥上的故事与戒珠寺的故事大不相同,它是以温暖开篇的。
一千多年前那个酷热难当的夏日,书圣途经此桥,见一位白发老妪怀抱大包六角竹扇,在烈日下叫卖。扇子做工粗糙,无人问津。王羲之顿生恻隐,提笔挥毫,在扇面上题写数个大字,嘱她只消高声叫卖“此乃王右军墨宝”,便可财源广进。果然,消息传开,被书圣墨迹点染的扇子转眼抢购一空。老妪愁眉舒展,重展笑颜。
王羲之以一支笔为素昧平生的老妪驱散了生计的阴霾,这是善念。善念是人所发出的最温暖的光。然而这道光反射回来的,未必一定是暖意,也有可能是一道窄窄的阴影。这阴影,便是躲婆弄。
躲婆弄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本算不上名胜,却因是题扇桥故事的余韵而耐人寻味。那卖扇老妪尝到甜头后,竟天天挑着上百把扇子堵在桥头,纠缠书圣再次题字。王羲之不堪其扰,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绕道躲进这条小巷,几分无奈,几分尴尬。善念种下的因,为何结出了纠缠的果?归根结底,便是人心难足、欲念无边。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欲望一旦失去约束,必成心魔。
在书圣故里,听听这些故事,我忽然想起《兰亭集序》中的千古箴言:“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戒珠寺里的偏执,题扇桥上的善念,躲婆弄中的窘迫,如同一面三棱镜,照见人性的三个剖面。古今同此心魔,同此善念,同此窘迫。我们看古人,后人看我们,都一样。心魔与善念,从来不在别处,就在我们内心里,此消彼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