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黄包车”三字,不免会让人误以为是一种来自东洋的人力车,或者想起旧时北京专拉洋车的骆驼祥子。其实不然。我所记的“黄包车”,特指儿时故乡一位绰号“黄包车”的人。他姓甚名谁,为什么会有“黄包车”的大号,我当时未曾向乡老追问,现在更不得而知了。只是大家当着他的面,或者在背地里,一直“黄包车”“黄包车”地喊着,慢慢也就传开了。江南民间,普通人多以绰号相称,时日一久,甚至连他们的大名也佚失而不复记忆。
江南夏日的三伏天,久旱无雨,正中午的毒日头晒着青石板,一直炙烤着,有些要冒烟似的,赤脚踩上去,发烫得让人直跳脚。小镇上的人照例都在午休“息晏”。天太热,捉起一把芭蕉扇,不停地摇着,还是热得让人辗转反侧,背上一身的汗,浸透了身下的竹凉席。睡不着,人就无聊,不由自主地往桥弄里赶。在桥脚河边廊檐下的几张石凳旁,三三两两地聚拢着一些人。或倚坐在石凳上,捉对在象棋盘上厮杀;或坐在竹椅子上,喝茶攀谈;或站在石凳边,看人下棋。
在看棋人中,有一中年汉子,脸黄,矮壮,在旁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嘴角边挂着白色的唾沫,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说人家这步棋下臭了。下棋的金老三脸上已变了色,一声喝道:“黄包车,观棋不语真君子,弗要做小人哟!”金老三生气了。矮壮男子嘟囔着,显是辩解。“癞子长友”中午无人找他剃头,也在旁观战,忙出来打圆场:“黄包车,你说说看,今早有啥个新闻?”大家话语中提到的“黄包车”,是小镇上的一位消息灵通人士,才让“癞子长友”有此一问。
时日过去太久了,一想起儿时在故乡的日子,他的形象总会浮现在我的眼前。一想起他,我一直在思考他的姓氏以及绰号的由来。他家住小镇上的“新道地”,那个台门里周氏家族人居多,又兼小镇名字叫“周家桥”,过去周家是镇上的大族,或许他与“大小姐”同族姓周,亦未可知。至于绰号的由来,我总觉得跟他的长相、身形与行为有关。他面色泛黄,仿佛是一个有黄疸或肝炎的病人,此得其“黄”;他头形大,常年剃一个平顶头,脸胖胖的有婴儿肥,甚至像肉馒头似的快要开花,此得其“包”;他五短的身材,腰身又粗,走路缓缓的,似一木陀螺旋转着前行,此得其“车”。
“黄包车”在扇厂上班,做的是修扇的工种,就是将折扇破损的扇骨加以修补。他手脚不利索,干活慢条斯理,一如他的说话。干活间,又喜欢不停地与旁人讲白话。有时修不了几把扇子,他又慢悠悠地踱向桥弄,去“老头阿兴”开的茶店里坐一会儿,或者跑到“癞子长友”的理发店里去聊天,有时还能在“皮鞋阿牛”的鞋铺子里见到他的身影。这几处地方,算得上是小镇上的消息集散地,会聚了不少镇上或四乡里的人。“黄包车”跑到那里,一则收集新闻;二则将收集到的新闻,通过四乡里人的嘴散布出去。
“黄包车”路过桥弄里的茶店,茶店主人“老头阿兴”眼尖,直喊:“‘黄包车’,进来坐一歇,讲讲有啥个新闻?”听人喊,他就进去了,干坐,也不要茶喝。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尽说些小镇上或四乡里家长里短的琐碎事。说到关节处,他就放低声,显得很神秘。大家都知会了,可能有重大新闻宣布,纷纷竖起耳朵细听。见此情形,“黄包车”很是得意,从牙缝里缓缓地迸出一句话:“‘大朵腮’偷东西,又被人吊起来了。”他所说的“大朵腮”,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惯偷,平日里靠小偷小摸混日子,因腮帮子宽,故有“大朵腮”之号。大家听罢,不过瘾,不免有些失望。
“‘黄包车’,泡一壶茶嘛,喝了尿急病就好了。”“老头阿兴”打趣道。“黄包车”听了,黄脸上有了些暗红。“阿兴”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身患尿急病,用医学名词说就是前列腺增生。每次到了茅坑前,半天不见“哧哧哧”的声音。乡童顽劣好奇,凑过去瞧个稀奇。他一急,越发尿不出来了。“不喝!”说罢,他就讪讪地踱出了茶店。
一天,“黄包车”到了“老头阿兴”的茶店,神秘兮兮地向众人宣布:“副统帅死了,飞机掉下来摔死的,在蒙古的温都尔汗。”过了数日,报纸广播一报,大家方信。这是1971年9月的一天。“老头阿兴”开的茶店歇业后,代之而起的是绰号“吊眼疤”的人开的茶店。又有一天,“黄包车”坐在茶店里,还是只坐不喝茶,一言不发,仿佛眼圈发红。茶客不解,不免问道:“‘黄包车’,今早为啥不说话了,难道没有啥个新闻发布?”经人一问,他反而落泪了,带着哭腔道:“伟大领袖毛主席过去啦!”他不晓得用“逝世”二字,总觉得大人物不可用“死了”的说法,所以用了乡人“过去”这一避讳的说法。众人听罢大惊。次日,镇上各厂开始设灵堂悼念,方知其说不谬。这一天在1976年的9月。经此二事,足见“黄包车”并非只会流布一些家长里短的小道消息,有时候小镇上的乡人从他那里也能获得重大的新闻。
“黄包车”走了,据说最后还是死于常年的尿急病。他终生未娶,无儿无女,倒也无所牵挂。他一走,小镇上的人觉得寂寞了许多,且少了一个获得小道消息的渠道。他走之前,早已有了衣钵传人,一个绰号叫“石眼阿三”的人,继续流布小道消息。这是小镇上人的大幸事。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