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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一场跨越78年的晒书“接力”

日期: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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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越地风流       上一篇    下一篇

  ■ 见习记者 沈佳

  如果把古籍比作一颗种子,晒书就是它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合作用”。

  在阳光、空气与时间的共同作用下,那些沉睡在书库深处的纸页被唤醒,抖落积尘,驱散潮气,重新开始“呼吸”。而比这更重要的,是每一场晒书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工作——清点、核对、修补、著录、归架。正如植物将光能转化为养分,这些周而复始的细碎功夫,让脆弱的纸页活过百年,活过战火,活到今天。

  1948年7月30日,民国《绍兴新闻》登出一则百来字的通讯——《图书馆曝晒藏书,开设儿童阅览室》。寥寥数行,记下了绍兴县立图书馆一场为期10天的常规晒书。2026年7月19日,中华传统晒书大会全国首场城市主场落地绍兴,在古越藏书楼与阳明故里的庭院中,越地古籍再度铺展在日光之下。晒书,已从图书馆闭门“整束内务”,变成了一座城市共同奔赴的文化盛会。

  先把目光拉回78年前。

  1948年8月初,农历七夕前后,绍兴古贡院一带,绍兴县立图书馆的大门关上了。读者从边门进出,照常翻阅当天的报章杂志。而庭院当中,一场声势浩大的工程正在进行。

  当时的县立图书馆把馆藏的线装书一柜一柜搬出来,摊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天井里全是书,通风处、屋檐下,凡是能避开阳光直晒又能过风的地方,都摆满了。馆员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赶在日头毒辣之前,趁着手掌干燥,小心地翻动书页。一面翻晒,一面核对书单,嘴里轻轻念着书名和册数,生怕错混了一本。发现有蠹虫蛀蚀严重的,便另放一边;有缺页待补的,就登记在簿子上。连廊下还搁着几只芸香草包,用来防虫增香。

  这一切,馆方早有准备。7月30日,《绍兴新闻》就刊出了通告:“本地古贡院县立图书馆……兹因所藏图书甚多,时值三伏,亟待曝晒,以防霉蛀,同时整束内部事务,故自本月一日开始至十日止,为藏书曝晒期。”落款虽未署名,但当年的馆长是余廉堂。他接手图书馆不久,正对各项业务进行整束、改进。

  通告里特别值得留意的是四个字:“整束内部事务”。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透露出这场曝书远不止搬出来晒晒那么简单。它更接近于我们今天所说的“古籍普查”和“抢救性整理”的结合——清点家底、比对版本、记录破损、排定修复次序。

  要理解这一点,就要看当时的时代背景。

  抗战期间,绍兴沦陷,绍兴县立图书馆的藏书大半毁于兵燹。1941年日军侵占绍兴,馆舍被占,图籍四散。抗战胜利后,虽经各方捐资献书,但馆藏元气远未恢复。1949年的统计数字是29440册——仅为战前的几分之一。在这样的境况下,1948年这场曝书就带有明显的“灾后重建”色彩:到底还剩多少书?哪些已成孤本?哪些急需修补?谁也不知道完整的答案。只有一本一本从柜子里请出来,在天光下细细过目,心里才有底。

  因此,那十天里,古越藏书楼的庭院不仅是一个晒场,也是一个临时的古籍整理现场。曝书曝的不只是潮气,更是藏书家底;“整束”整的不只是书架,更是一份劫后余生的书目。这种将曝书与学术整理结合起来的做法,正是民国时期江南公藏机构古籍管理的常态。

  这场晒书活动还有另一个细节:通告末尾提到,儿童阅览室将于8月16日恢复,馆方已特地向上海订购了儿童图书、杂志和挂图。一边是千年古籍在风中翻晒,一边是新式儿童读物正在来绍的路上。古越藏书楼创建人徐树兰当年提出的“存古开新”四个字,就在这个夏天的侧门进进出出之间,悄然得到了践行。

  “慢到极致”:

  从伏日晒书到指尖“接骨”

  晒书从来不是一项孤立的工作,而是古籍保护中的一环。每一次曝晒都是一次全面的“古籍体检”。对越地历代藏书人来说,晒书是用日光为古籍“祛病”,修复则是用指尖为故纸“接骨”。

  江南梅雨季潮湿闷热,虫蛀、霉斑是藏书的最大天敌。《穆天子传》记周穆王“蠹书于羽林”,汉代崔寔在《四民月令》中写下:“七月七日,暴经书及衣裳。”对于绍兴藏书人来说,这件事尤其要紧——城内河网密布,梅雨绵绵,古籍稍不留神就发霉长虫。

  在恒温恒湿技术出现之前,伏天晒书搭配芸香草驱虫,是最行之有效的养护方式。清代绍兴诗人孙垓的《曝书》诗,写尽了这桩事的风雅与紧张:“脉望检庭中,芳芸倩日烘……纤云不作雨,午梦莫匆匆。”脉望是蠹鱼(书虫),芳芸是芸香草。最传神在末句——连午觉都不敢睡,时时望天,怕的就是一片乌云坏了大事。

  不过在绍兴的藏书传统里,晒书从来不只是和天气与蠹虫打交道。

  明代山阴祁氏澹生堂的主人祁承火業,写了一部《澹生堂藏书约》,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为藏书家写的古籍善本保管规则。书中对如何鉴定版本、分类编目、曝晒防虫、修补破损,给出了极为具体的操作指南,澹生堂有负责藏书养护与修补的专职人员,清代越地各大藏书楼都形成了各自的修复规范。

  这份修复的接力棒,如今传到了年轻一代手里。绍兴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工作起步于上世纪80年代,2014年正式入选浙江省“省级古籍修复中心”,目前拥有近百平方米的专用修复室,配备纯水系统、超声乳化修复仪、真空杀虫机等专业设备。

  一本书从破损到重生,要经过十几道严谨工序,这是一门“慢到极致”的手艺。

  古籍出库后先拍照建档,完整记录原始破损状态,再拆页、编码,最关键的一步是选配补纸:必须选用不含木浆的手工纸,避免酸性物质加速纸张老化;补纸的颜色、厚度要和原书尽可能匹配,染色调试遵循“宁浅勿深”的原则;修复时,补破的搭扣宽度严格控制在2毫米左右,霉烂絮化的书页还要做托裱加固;修复完成后,还要经过喷水压平、折页修剪、锤平齐口、打眼穿线等十几道工序,最后再次拍照归档,才算完成全部流程。根据破损程度,整个过程短则数周,长则数月甚至更久。

  “古籍破损的原因大致有虫蛀鼠啮、霉蚀、酸化、老化、使用中的磨损等,古籍修复人员要开出不同的修补方案。”绍兴图书馆专职古籍修复人员包瑜萍2015年入行,从事古籍修复已有10余年。她说:“修复过程一环扣一环,一步影响一步。文物的不可再生性决定了其一旦损坏将无法逆转,制定方案时必须慎之又慎。”

  如今,绍兴图书馆的古籍保护工作不仅延续着手艺,也在开拓新的空间。自2014年起,绍兴图书馆连续七年举办“4·23世界读书日”古籍修复体验活动,2017年起推出“小小修复师进校园”系列活动,让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走进这门古老而寂寞的手艺。

  三次转身:

  “一人书变万人书”

  越地的晒书传统,历经千年演变,完成了三次转身:从私家藏书楼的私密养护,到公共图书馆的制度性内务,再到今天面向全民的文化盛会。晒书的“光合作用”,也从纸张的物理养护,延伸到了文化的活化传播。

  晚清,山阴人徐树兰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他花去白银3万余两,在古贡院鲤鱼桥西购地建楼,将毕生收藏的书籍连同新购置的西学译著共7万余卷悉数捐出,建成古越藏书楼,于1904年向全绍兴公众免费开放。他在亲笔撰写的《古越藏书楼章程》中,将办楼宗旨凝练为八个字:“一曰存古,一曰开新。”而同时代的张謇在《古越藏书楼记》中,则用一句话精准概括了这一壮举的核心理念——“不以所藏私子孙,而推惠于乡人”。这句话,后来被世人提炼为更朗朗上口的“变一人书为万人书”,广为传颂。

  这是一次观念的革命。在徐树兰之前,绍兴有史可稽的私家藏书楼20多家,无一例外都是“藏而不宣”。祁承火業的澹生堂藏书之富、编目之精,在晚明江南堪称翘楚,但那是祁家的书,外人难得一见。徐树兰的创举在于,他把书从家族的围墙里拿出来,放到公众的天光下。这个动作的逻辑,和晒书如出一辙——让书见一见光,让书被更多人看见。

  从这时起,绍兴的晒书开始带有公共文化的属性。1933年,古越藏书楼转公,改名绍兴县立图书馆。1948年那场曝书之所以在报纸上提前登通告,晒书的同时恢复儿童阅览室,正是因为这座图书馆已经属于全体市民。晒书不再是藏书者的癖好,而是一个城市共同守护文化财产的仪式。

  到如今,绍兴图书馆已经拥有了恒温恒湿的专业古籍库房,温度常年控制在16℃-22℃,湿度稳定在45%-60%,配套专业防虫、防霉设备,传统日晒的实用功能早已被现代技术替代。但晒书的传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以更鲜活的形式走进了大众视野。

  2026年,中华传统晒书大会全国首场城市主场落地绍兴,主会场设在阳明故里,分会场设在古越藏书楼,串联起吕府等多处历史文化空间。活动现场,《越绝书》明嘉靖刻本、《澹生堂藏书训略》清末抄本、《老学庵笔记》等多部越地典籍依次铺开,来自故宫博物院、复旦大学、天一阁的专家现场解读版本故事,普通市民可以近距离观看古籍原貌,3天活动线上线下累计吸引116万人次参与。这场当代晒书盛会,早已脱离了“祛潮防虫”的物理需求,变成了一场越地文脉的集中展示。

  蔡元培曾为古越藏书楼题联:“吾越多才由续学,斯楼不朽在藏书。”这副对联至今挂在门楼阅览室里,和徐树兰的塑像以及每天推门进来读书的市民,共同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越地典籍,从1948年晒到2026年,从私人书斋晒到公共图书馆,从防霉防蛀晒到国宝展示和技艺传承,中间经过了战火、流散、修补、重生。而每一场晒书,都是古籍的一次“光合作用”——吐故纳新,吸收能量,准备好迎接下一个翻开它的人。

  十二月月令轴中的晒书场景(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今年中华传统晒书大会活动现场。见习记者 沈佳 摄

  当年《绍兴新闻》关于图书馆晒书的通告。

  清孙垓《退宜堂诗集》中的《曝书》诗

  中华传统晒书大会活动现场专家晒享古籍。

  见习记者 沈佳 摄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