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殷俊
“这是249洞的飞天，姿势非常特别，呈空中飞翔的曲线，腰腿在头、胸之上，而且特别长，手持莲花置于胸下，这样特别的造型不多见……”七月盛夏，绍兴美生中心艺术展厅内人流如织，望烟艺术馆馆长黄震站在一幅线条流畅的飞天手稿前，满怀深情地向观众讲述着。于他而言，这些珍藏了数十年的张大千敦煌壁画线描稿真迹，每一笔每一画都有说不完的故事。
7月18日，《我与敦煌——张大千敦煌壁画线描稿真迹特展》在绍兴拉开帷幕。这是张大千敦煌系列原作专题展首次走进绍兴，也是这批尘封80余年的珍贵手稿继去年在敦煌画院“重回故里”首展后第二次公开亮相。本次特展展期一个月，展出的25幅敦煌线描手稿均为绍兴望烟艺术馆独家馆藏，是国内现存罕见的成套张大千敦煌线描真迹。
八十载流转，“大漠粉本”归藏越地
连日来，展厅内人头攒动，人们在一幅幅手稿前驻足细品，从流畅古雅的线条中，感受着晋唐壁画独有的雄浑气韵。
作为本次特展协办方望烟艺术馆的掌舵人黄震的身份颇为特殊——他是一位非常低调的资深绍兴收藏家。他用20年时间，完成了一场跨越数千公里的文化接力：将这些诞生于西北大漠的艺术瑰宝，带回烟雨江南的故乡，又把它们带回敦煌公开展览……而这批手稿的背后，还藏着一段跨越八十余年的艺术传奇。
1941年至1943年，张大千远赴敦煌莫高窟，耗时两年七个月潜心临摹壁画。他遍访400余个洞窟，对309个洞窟进行了编号，临摹壁画276幅——记录了222个石窟的风貌。而黄震收藏的这批线描手稿，正是这276幅壁画临摹的部分“前身”。换言之，276幅壁画正是脱胎于线描稿手迹。所以说黄震收藏的百余张张大千敦煌壁画线描稿，是研究敦煌艺术不可替代的第一手素材。
那么，黄震的收藏来自何处呢？原来，张大千敦煌临摹彼时团队开销巨大，几近难以为继，幸得挚友成都画家吴一峰和海上大收藏家钱镜塘鼎力出资相助。钱镜塘是浙江海宁人，与张大千情趣相投、过往甚密。敦煌归来后，张大千以数十幅亲手绘制的敦煌线描手稿分别相赠致谢。三人当时的往来书信，至今仍是这段友谊的铁证。
这批手稿此后历经吴一峰、钱镜塘等藏家悉心守护，辗转流传。上世纪末几经转手，最终百余张线描手稿在本世纪初被绍兴望烟艺术馆悉心珍藏。
“从笔墨功底到绘画技法，每一幅都呈现了张大千独有的线条风格与造型功力，不可能是弟子代笔。”黄震告诉记者，这批画得到北京大学中国传统艺术文化研究所苏柏斗教授等敦煌壁画研究专家的高度肯定。手稿上不仅钤有张大千长子张心智的珍藏印，还留有吴一峰或钱镜塘的收藏印，记录着藏品曾经的流传轨迹。
《我与敦煌——张大千敦煌壁画线描稿真迹特展》首展去年6月至8月在敦煌画院展出了两个月，展出作品87幅，并由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根据本次展览出版了107张线描稿真迹的《我与敦煌——飞天的另一面》画册。
古城首展，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从未有张大千敦煌真迹在浙江公开展出。这批手稿是真正的绝版艺术遗存。而当年资助张大千的钱镜塘正是浙江人，如今这批凝聚着浙人情怀的手稿被绍兴人收藏、在绍兴展出——从钱镜塘的慷慨资助到黄震的悉心守护，浙江与敦煌的缘分跨越八十余年，终于在敦煌与绍兴两地完成了文化闭环。
“我去过几次敦煌看壁画，但敦煌壁画能对外开放的洞穴已不多，而且不少壁画已模糊不清。而这些线描作品清晰、生动，非常有艺术张力。”北京汉唐美术馆节女士特地赶来看展。
“对于设计专业的学生来说，这些线描手稿是绝佳的临摹范本。张大千笔下飞天的衣纹走势、飘带韵律，蕴含着丰富的东方美学智慧。”访问学者任丽莉副教授特地带学生前来观展，她表示，这种零距离接触大师真迹的机会，对学生的艺术素养提升不可估量。
“今天在绍兴看到张大千临摹的敦煌线描作品，深感震撼。”浙报艺术产业集团王静静表示，这批作品具有双重价值：作为近现代杰出画家的代表作，其本身艺术价值极高；而在壁画因风化难以保存的背景下，张大千的临摹为敦煌艺术留下了珍贵的图像档案，对文献研究也具有极高价值。
同济-德国弗莱堡大学联合培养美学博士、策展人罗仕平表示：“非常震撼。这批作品收藏在绍兴，近水楼台先得月，相信不久还将看到更多大千先生的敦煌线描稿。敦煌壁画本身就展现了中外文化交流的成果，而绍兴作为名士之乡也是中外文化交流之地，这批作品在敦煌、绍兴两地的展出意义非凡，相信其文化影响力会不断发酵。”
“在绍兴看到如此高规格的张大千真迹，实属难得。这批手稿的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本身，更在于它串联起了一段近现代美术史上绕不开的传奇。”绍兴兰亭书法研究院院长祝人良评价说：“张大千的线描功力在这批手稿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线条的质感与气韵堪称一绝，是研究张大千艺术蜕变的第一手资料，也是连接敦煌与江南的重要文化纽带。”
浙大校友会绍兴分会会长沈焕根先生观展后感慨良多：2025年，这批手稿曾远赴敦煌画院，完成了“重回故里”的文化寻根；今夏，它们又在古越绍兴展出，实现了“大漠粉本、越地归藏”的文化双向奔赴——这不仅是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文化血脉的融合。黄震作为绍兴人，能将这批瑰宝带回故乡，是绍兴的骄傲。
熟悉书画的朋友都知道徐悲鸿那句盛赞：“五百年来一大千”。而敦煌三年，正是张大千艺术生涯的关键转折点。展厅内的每一幅手稿，都不只是临摹底稿，更是近现代美术史上不可复制的艺术瑰宝。
据了解，这一特展展期将持续至8月18日。
特展中展出的部分张大千敦煌手绘稿。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