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陆游荷花别样红

日期:07-21
字号:
版面:第08版: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荷花,又称莲花、芙蕖、菡萏。唐代诗人杜荀鹤在送人游越诗中说“无渚不生莲”,意思是越地有水皆种莲。据宝庆《会稽续志》载:“大率越多陂湖,莲最富。”可知,绍兴自古以来便盛产荷花。近年来,鉴湖快阁公园成为爆红出圈的赏荷打卡地。其实,快阁与绍兴名人陆游有关,陆游直接或间接写到荷花的诗词有三十余首,而且别具特色。

  “待绿荷遮岸,红蕖浮水,更乘幽兴。”荷花是一种非常具有自然审美价值的花卉,陆游不仅欣赏它亭亭玉立的清雅姿态,还喜欢它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其《荷花二首?其一》:“风露青冥水面凉,旋移野艇受清香。犹嫌翠盖红妆句,何况人言似六郎。”风露弥漫的青冥之下,水面透着清凉的波光。诗人划着小舟在湖面穿梭,只为接受那满湖的荷花清香。“翠盖红妆”是人们对荷花的经典赞美之词,但陆游认为这种形容过于俗艳,配不上荷花的清雅。“六郎”则用了唐代张昌宗的典故。据《旧唐书》记载,武则天的宠臣张昌宗,排行第六,容貌俊美,被誉为“六郎似莲花”。世人把荷花比作像唐代张昌宗那样的美男子的溢美之词,更是让诗人难以接受。其实,陆游并不是否定荷花的自然美,而是拒绝将荷花的美等同于世俗对美人的艳俗审美。荷花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翠盖红妆”的美艳外形,而在于它内在的清香、高洁的自然品性。

  《六月二十四日夜梦》:“白菡萏香初过雨,红蜻蜓弱不禁风。”陆游以白荷、红蜻蜓的意象组合,以及色彩上的鲜明对比,生动地描摹出雨后荷花丛中的清新景象。《杂兴十首·其五》:“冰壶冷浸玉芙蕖,三伏炎蒸一点无。”“冰壶”比喻清凉澄澈的水面,“玉芙蕖”则是对白荷花的美称,以玉的温润、莹洁来形容荷花在清水中的姿态,让人顿觉暑意全消。在这样的清凉意境中,荷花的自然风姿和清雅气息,自然地融合在一起,透着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洁净美感。

  “粉落竹方老,红凋荷更香。”陆游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对残荷风骨的发现与推崇。世人皆爱荷花盛放时的亭亭玉立、翠盖红妆,他却偏偏欣赏荷花在秋日霜中、雨中、风中凋谢后的残姿。

  《荷花二首?其二》:“南浦清秋露冷时,凋红片片已堪悲。若教具眼高人看,风折霜枯似更奇。”南浦之上,清寂的秋意弥漫,早晨的露水带着寒意,红色的荷花花瓣片片凋零,落在水面上,让人生出悲凉之感。在真正有眼力的高人看来,荷花在经历了风霜摧残之后,枝干折断、花朵枯萎的模样,反而更值得欣赏。不是残荷的形态有多美,而是它在严寒逼近时,依然挺立的那份精神,有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奇崛之美。在他看来,残荷之美,美在其“骨”,而不在其“艳”。残荷不是生命凋零、芳华逝去的象征,而是一种生命力量的积聚,一种历劫不衰、不屈不挠的精神载体,具有一种完好的荷花所不具备的独特风骨。

  《小舟自红桥之南过吉泽归三山二首·其二》:“六月芙蕖正盛时,画船长记醉题诗。世间好景元无尽,霜落荷枯又一奇。”诗题中的“红桥”“吉泽”“三山”,都是真实地名,位于今绍兴鉴湖一带,且距离如今的赏荷网红地快阁不远。荷花在盛夏的盛开,是一种绚烂的美。在霜落之后的枯萎,又何尝不是一种独特的、经过了风雨洗礼的美呢?陆游将荷花的盛衰循环与人生的起伏顺逆相对应,把自然景物的变化与宇宙人生的通用规律融为一体。这种感悟,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针对荷花这一种植物的审美感悟,而是对整个自然、宇宙人生终极规律的深刻认知。

  “天风无际路茫茫,老作月王风露郎。只把千尊为月俸,为嫌铜臭杂花香。”陆游对荷花的描写,最终的落脚点是托物言志。荷花的形象,往往是陆游高洁品格的化身。《梦中行荷花万顷中》一诗,是陆游的绝笔诗之一,创作于他去世前不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陆游,不再是那个被闲置乡野、报国无门的迟暮老人,而是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浩渺如雪的万顷荷花之中。在这个梦境里,他远离了现实官场的纷扰、丑恶,也远离了人间的一切庸俗、污浊,徜徉在一片清香、圣洁的万顷荷花丛中。“只把千樽为月俸”,看似是一种豁达、潇洒的生活态度,实则是一种对世俗功名利禄的直接蔑视。而“为嫌铜臭杂花香”,直接将荷花的“花香”与官场的“铜臭”对立起来,将荷花的清香、圣洁,与官场的污浊、肮脏作了清晰的切割,明确表达了他厌恶官场污浊、坚守高洁人格的毕生追求。

  这首诗对整个梦境的描写,虽然虚构、夸张,却并不让人觉得荒诞、虚假,反而因为这种强烈的对比描写,呈现出一种极为纯净、高洁的艺术质感。这首诗的思想情感,看似消极、出尘,实则是陆游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对自己一生坚守的人格理想的最终总结,也是其一生爱荷精神根源的终极揭示。

  李白说:“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也许这就是陆游梦中行荷花万顷中的现实背景,因为他的家就在镜湖,就在万顷荷花的围绕之中。

  快阁公园含苞待放的荷花。 记者 章斌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