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俞姝萱 见习记者 姜楠 文 记者 章斌 见习记者 严培谕 王骏 摄
今年“7·15”绍兴古城保护日的重头戏之一 ——绍兴古城遗址考古成果转化利用专题研讨会可谓大咖云集，它既像一次头脑风暴，又像一场华山论剑，十余位权威专家为古城遗址活化利用献计献策，其中几位专家提出的构想让人眼前一亮。
随着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入选202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深埋地下几千年的另一座绍兴城轮廓逐渐清晰。当沉睡的地下文明遇上鲜活的地上烟火，一场关于古城遗址传承保护的探索，正在绍兴悄然进行。
本地社交平台上，“什么时候能在家门口看越都遗址”“期待老祖宗的家底亮出来”的留言频频刷屏；年轻网友则纷纷喊话，希望用上数字化手段，打造继鲁迅故里之后的新一代文化打卡点。公众的期待背后，是一座古城对自身文化身份的重新锚定……
地上之城：
水陆并进，擦亮“烟火底色”
在专家的共识里，活化利用的根基，始终是那座充满烟火气的地上古城。作为全国罕见的“城址千年未移、文脉从未中断”的活态名城，绍兴9.09平方公里的古城范围内，至今生活着10多万常住人口，街巷肌理、山水格局与两千多年前的越国都城高度契合。做好地上这篇文章，既是古城保护的一贯主线，也是地下遗址发挥价值的客流基础。
“真正的保护不是把古城做成标本，而是让历史与生活在同一片空间里共生共长。”市城建档案馆原馆长、研究馆员屠剑虹的观点引发专家们的共鸣。
“绍兴古城最核心的禀赋，在于‘城址未移、文明连续’的罕见特质，国际上很多城市遗址都很难做到像绍兴这样的‘连续状态’。”浙江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遗产分院副院长朱振通以罗马、良渚为例说，很多古都遗址要么城市迁移，要么成为孤立的考古现场，而绍兴2500多年来城址从未变动，地下文明层层叠加，地上生活生生不息，本身就是一部活的文明长卷。
华汇集团规划咨询研究院院长陈扬同样认为，绍兴最大的价值，一是千年城址未变，二是至今仍有众多常住人口在古城里生活。“这是一座活生生的古城，考古发现只是进一步印证了这种延续性。”在他看来，古城保护不能只盯着地下的文物，更要守护好地上的烟火气，让居民成为遗产保护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陈扬提出的“居者生活更好，旅者乐得其所”理念，已在学士坊片区微改造中落地见效。作为古城有机更新的典型样本，学士坊没有走大拆大建、外迁居民的老路，而是以“绣花功夫”对片区内清末民初的老台门建筑进行保护性修缮，同步补齐厨卫管线、消防设施、照明亮化等民生短板，在街巷公共节点植入越文化微型展陈、邻里共享空间。改造后，原住民的居住条件得到切实改善，老台门里的烟火日常也完整保留下来，游客穿行其间便能触摸到最真实的老绍兴生活，实现了民生改善与文旅体验的双向提升。
“活化利用绝非将古城翻个底朝天。”陈扬强调，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都应坚持微改造、微更新。只有让地上之城的烟火继续生生不息，地下之城的文化价值才有依托。
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吴必虎此次在会上提出“越都”这一文化IP，而其本质，是“活人居住的都城”，不是冰冷的历史废墟，地上古城里绵延不断的日常生活，正是对越都文脉最鲜活的传承。遗址活化不能脱离城市生活孤立存在，而要融入城市发展的整体脉络。
除了活态烟火，地上之城还有一张独特的“水城”王牌。在市文史研究馆副馆长任桂全看来，绍兴水城的历史比威尼斯更悠久，建城规划也更成体系。清光绪年间《绍兴府城衢路图》记载，当时城内共33条河道，总长60公里，构成“三山万户巷盘曲，百桥千街水纵横”的格局。如今古城内保留明河约16至17条，总长缩至约20.2公里。他认为，若能恢复利用部分地下暗河与被填埋的河道，重新串联起古城河网，就能将沿线景点串珠成链，让水乡肌理成为“越都”IP的鲜活载体。
地下之城：轻量活化，文明“不挖可见”
如果说地上古城是绍兴的“面子”，那地下叠压的千年遗存，就是“越都”最扎实的“里子”。塔山和畅坊、稽中两处遗址的发掘，为“地下城”提供了实打实的实物支撑，但现实约束同样清晰：两处遗址均地处核心建成区，空间局促，且南方地下水位高，土遗址与木构遗存保护难度极大，走北方城市大规模露天遗址公园的路子显然行不通。
在此背景下，“轻量化活化”成为专家们的普遍共识：即不搞大拆大建，以原址保护为前提，提倡“轻展示”，以数字技术为抓手，点状开放、逐步推进，让地下文明既能被看见，又不被过度打扰。
所谓原址轻展示，就是让遗址实现“近距离可视”。此前阳明故里已探索出较为成熟的路径：考古发掘出的建筑基址，以玻璃罩覆盖的形式原址保留，游客透过玻璃即可直观感受古代建筑格局，既保护了文物本体，又满足了参观需求。华汇集团历史文化建筑研究院院长方向提出，塔山和畅坊遗址可借鉴类似思路，大部分区域回填保护，局部采用下沉庭院、悬空栈道的形式适度开放，让游客直观看到“一米一千年”的土层叠压关系，打造“行走的立体史书”。
数字技术的加持，则可以让地下文明“不挖可见”。专家们普遍认为，杭州德寿宫以数字投影复原南宋宫殿风貌，良渚古城通过数字孪生技术还原史前城郭全貌，这些经验都可以“拿来”；可通过AR眼镜、全息光影、沉浸式展陈等手段，还原越国祭祀、手工业生产、市井生活等场景，把冷冰冰的土坑变成能讲故事的“越都”生活图景。在陈扬看来，数字化是让文物“从地下走到地上”的关键桥梁，能让考古遗存从学术研究对象，变成普通群众可感知、可触摸的文化财富。
存量空间的点状利用，还可为数字展陈提供特色落地场景，也为地下城增添了差异化体验。方向提出，塔山、府山一带24公里存量人防通道，是绍兴区别于其他城市的特色，可选取条件成熟的局部段落，改造为地下文化体验点，植入越文化数字展陈、考古科普内容，利用人防空间冬暖夏凉的特点，打造“地上看遗址风貌、地下品数字文化”的互补体验。这一构想并非大规模开挖改造废弃通道，而是点状试水的轻量探索，为地下文旅提供更多可能性。
在方向的构想里，地铁也是“地上与地下”联动的重要触点。随着绍兴地铁线路覆盖古城核心区，大量游客通过地铁直达鲁迅故里站，完全可以把地铁站点打造为“越都”文化的“第一展示窗口”，在站厅布置遗址数字展陈、设置AR导览入口，既提前为遗址引流，也让游客一出站就能感受到越文化氛围。“地上逛街巷烟火，地下读‘越都’历史，地铁连内外客流”，这套立体组合拳恰好适配古城不能大拆大建的约束，用最低成本的存量改造，实现文商旅资源的串珠成链。
上下融合：串珠成链，探索“古今共生”
“地上和地下”不是物理上的两座城，而是文脉上的古今共鸣。从专家共识来看，大规模物理打通既不现实也无必要，以全域游线为骨架、以文化叙事为纽带的体验融合、精神联动，才是上下融合的核心路径。
跳出“单点做遗址”的局限，构建全城联动的游线体系，是实现上下融合的基础抓手。朱振通提出，要以塔山和畅坊、稽中两处核心遗址为支点，串联亭山遗址等考古点位，结合八大历史文化街区打造“考古遗产步道”，让散落在全城的地上文化地标与地下遗址节点串珠成链，形成“城内有遗址、城外有遗存”的完整展示网络。
屠剑虹则建议，依托《越绝书》的历史脉络打造“古越文明黄金游线”，联动府山越王台、吼山、会稽山等地上越文化地标，串联浙东运河、黄酒小镇、名人故里资源，将地下遗址的深度体验嵌入整条文旅廊道，构建贯通古今的越文化体验闭环。
方向给出了更具象的落地路径：可以打造一条衔接秋瑾故居、塔山和畅坊遗址、原区政府地块、绍兴第二医院红楼到稽中遗址等节点，沿线植入轻食、文创、休闲业态，把地上街巷烟火与地下遗址探访串联成完整动线，破解古城南部“点散难留客”的痛点，打造一条可走、可看、可体验的“文脉阅读走廊”。
稽山中学与稽中遗址的联动，正是上下融合最生动的微观样本。屠剑虹特别提到，稽山中学坐落在北宋越州学宫遗址之上，千年来校址未移、文脉未断，至今书声琅琅；地下静静沉睡着千年之前的文物，见证着越地文教的千年传承。“地上是活态的文脉传承，地下是静态的文物遗存，两者叠加共生，这是别的城市复制不了的。”在她看来，这种不刻意、不造作的共生状态，正是上下融合的应有之义。
“地下古城和地上烟火历史街区结合，将成为绍兴旅游未来的一张金名片。”市旅行社行业协会会长赵为也对专家们构想的新模式充满期待。他建议，可以设计“先逛烟火历史街区、名人故居建立认知，再深入探访地下遗址深化体验”的游览动线，让游客对古城文脉的生生不息更有实感。与此同时，他认为，行业端也需要同步升级：“目前导游对古城考古成果的基础知识还有所欠缺，希望后续能与考古部门合作开展系列培训，遗址光靠游客自己看难免枯燥，搭配专业讲解才能更好传递价值。”他还提出，遗址展陈可增加体验式环节，比如在符合文保要求的前提下，让游客亲手触摸出土的碎瓷片等标本，增强参与感。
针对方向提出的人防空间利用构想，记者从市国动办了解到，早期人防工程全线贯通、大规模文旅化改造目前尚不具备可行性。不过值得关注的是，塔山人防段的文商旅融合改造项目正处于前期审批阶段，计划在原有研学路线基础上升级，结合国防教育与文化展示打造特色节点。
事实上，“地上地下融合”从来不是一项宏大的工程计划，而是一次关于古城活化的思路创新。它以“越都”IP为精神内核，以地上活态烟火为生活底色，以地下遗址遗存为文化硬核，走的是一条轻量化、分步走、重体验的差异化路径。从考古实证到价值阐释，从单点展示到全域联动，从文物保护到民生共享，这场探索的最终指向，从来不是造出两座孤立的城，而是让2500多年的越都文脉，在当代绍兴的烟火里，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与新生。
塔山和畅坊遗址。
阳明故里。
稽中遗址。
鸟瞰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