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亭”,熟谙历史的人,自然会想起汉高祖刘邦,这位汉朝的开国君主,在起事前曾出任过“亭长”;喜欢追寻诗与远方的旅行者,更是会想到江南园林中的亭台楼阁。令我难以忘怀的,还是故乡官道上最为常见的“路亭”。
在故乡生活之时,我曾登临城中的府山(即卧龙山)。山不高,可以称之为童山,却是一城居民最好的休闲去处。一路攀登,看越王台、文种墓,缅怀乡里先贤。至风雨亭,看田桓手书“风雨亭”三字,不由令我想起清末鉴湖女侠秋瑾绝笔所赋“秋风秋雨愁煞人”之句。亭之命名,大抵典出此句。至山巅,抬头即见“望海亭”。此亭源自春秋范蠡所建“飞翼楼”。至唐,在原来的楼址上改建一亭,名为“望海亭”。其意是说,登临此亭,向西北眺望,可以隐约望见杭州湾(后海)。是否真的能望见杭州湾,我不敢断言。不过,当我登临此亭时,确实看到了西北30里之外自己居住的周家桥。这实在令我惊讶。
人外出旅行,东瞧西看,风光无限好,又兼吃得安逸、睡得舒坦,或得艳遇,暂作移情别恋之想,自会生出一种乐不思蜀、沉溺于此的想法。每当此时,必遭乡老当头棒喝:“凉亭虽好,不是久留之处!”这也是戏文中的老套语。乡老口中的凉亭,并不是富贵人家花园中供纳凉歇息的亭子,而是乡下官道大路上的亭子,我的家乡称之为“路亭”。
看过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中“十八相送”这一折戏的,大多应该知晓,梁山伯送祝英台回归乡里,是在钱塘道上的“长亭”里依依惜别的。如此场景,多见于古诗人笔下,不料又在戏台上重现,且赋予长亭更多的友朋别离之义。钱塘道上的长亭,实也频见于故乡山阴道上。顾名思义,路亭是建在路上的亭子,以供行人累了歇脚。若是加上一种历史的眼光,过去的称谓还有很多,诸如“茶亭”“茶庵”“凉亭”之类即是。茶亭的得名,自然还是源于有人在亭中施茶,以供行人饮用解乏;凉亭的意思,则是说行人可以在亭中歇息纳凉,以免毒日照射之苦。有些地方称为“风雨亭”,大致是说亭子可以让行人免于风吹雨淋。若是亭子设在渡口,则又可名之为“河亭”。
故乡山阴道,都是清一色的青石板路。自东晋以后,为了铺路、修筑河岸或者建房,开始凿山取石,遗存下来不少渊深难测的石宕、高耸奇特的石岩,经过长时间的造化修饰,其景很美,然终不免有“残山剩水”之讥。山阴道有大路与小路之分,大路必以大小不等的青石板铺就,小路多是泥路,有时也有石板路。在官道大路上,每隔一段路程,即建一座路亭,这或许就是古代驿道上五里一舍、十里一铺的遗制吧。
从小镇周家桥去四周的大镇,通常要走官道大路。去柯桥,一路往南,有八里的路程,行至快到管墅处,即有一座路亭;去华舍,一路往西向北行走,有三四里的路程,若不从张溇有人家的路走,而是改走官道大路,那么在靠近湖门村时,也有一座路亭;去阳嘉龙(原作杨家弄),一路向东,有五里的路程,过迎驾桥村,在不见村落的官道上,同样有一座路亭。
一说路亭,以为其形制就一定像花园中的八角亭,甚是美观。其实不然。照理说来,路亭建筑理应多种多样,或四角,或六角,或八卦,风格各异。然故乡的路亭,多是一间简陋的小屋而已,样式简单,活脱古人画中的茅屋。路亭多数是清一色的石结构,下面为石制墙,其上或盖有瓦片,或全以石板为盖。路亭建在大路之上,官道或傍亭而过,或穿亭而过,亭中设有石凳,以供行人歇脚,与现在乡下路旁的候车亭颇有几分相似。一些吃斋念佛的老太婆,最是相信积福积德的话头,每当夏季,会泡上一大桶茶水,摆开碗盏,在路亭里施茶,以结善缘。夏天毒日当头,长途赶路,口渴人乏,觅一路亭暂时歇脚,又兼茶水清凉解暑,实在算得上是莫大的善事。
人在路亭歇息,闲极无聊,自会与人攀谈,讲一些白话,说一些家常,有时甚至谈一些新闻。说得最多的,还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赵家儿子不孝,钱家婆媳不和;湖门孙家的小儿子,下河游泳淹死了;严家溇李家儿媳,一时想不开,上吊寻死了。有时候也谈一些大事,如国家出了几号文件,又要加工资了。这些行人回到自己的台门里,又会把听到的新鲜事,一五一十地说给邻舍隔壁听。小道消息,或真或假,慢慢也就传遍四乡八村。
古代羁旅游子,失意文人,甚至失宠姬妾,行至亭舍,一时无聊,就会题诗亭壁,发抒己情,以解旅途寂寞。路亭柱子上题写的对联,通常称为“柱联”。在历史上,最为擅长撰写柱联的文人,当数吾乡文人徐渭、张岱。古时路亭柱联多为警世或劝世之语,诸如“行仁义道德,除土豪淫恶”“讼胜定结仇,讼败必倾家”。至于有些柱联,更是直接道出了路亭本来的意蕴,譬如额题“少住为佳”四字;又柱题“陋室一间聊避风雨,行程万里暂歇仔肩”。有意思的是,我儿时故乡路亭壁间,多见口号、标语,如“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备战备荒为人民”之类,读来振奋人心,但似乎少了几分娴雅,且与路亭的意境不符,实在令人扼腕。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