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荷琴
晚明文人张岱,世人多誉其为“小品圣手”“生活美学大师”。细读其笔墨文字便知,他亦是一位藏在书卷间的顶级美食家。半生遍历山河烟火,半生栖身山野清贫,张岱以一口清馋、一腔热忱,吃出了中式生活最极致的审美与风骨。
张岱从不掩饰自己对美食的赤诚偏爱。在《自为墓志铭》中,他坦然自叙“好美食……兼以茶淫橘虐”,直白道尽自己对吃食、茶饮、鲜果的极致喜好。而在《陶庵梦忆·方物》里,一句“越中清馋,无过余者,喜啖方物”,看似狂傲,实则底气十足。
旁人妄谈贪吃,难免流于浮躁奢靡,可张岱的“馋”,是见过山河风物后的通透与品鉴。他落笔行文,万里山河褪去了疆域的壮阔冷峻,化作一纸鲜活的风物清单:北京的苹婆果、山东的羊肚菜、福建的福橘饼、南京的樱桃、杭州的西瓜、山阴的破塘笋……大江南北的地道滋味,悉数收纳眼底、铭记心中,字里行间皆是对人间烟火的赤诚热爱。
不同于世人贪图口腹之欲的随性,张岱的嗜食,是刻入骨子里的审美执念。他对待食物,不将就、不敷衍,尊重时令本味,敬畏万物天性。
寻常人食橘,只求甘甜适口便足矣,张岱吃橘,却有着严苛的“五不撷”规矩:青不摘、酸不摘、未红不摘、未霜不摘、不带蒂不摘。这般挑剔,早已不是简单的采食,而是对自然时序的虔诚尊崇。他还深谙贮藏之法,“樊江陈氏橘”购得之后,他悉心收纳,存至来年二三月份,依旧果肉饱满、甘脆如新,留住了一整个秋冬的清甜。
于茶事饮水之间,更见其极致讲究。他深谙天下泉水品性,各地水质清浊、甘淡、软硬皆了然于心。家中长工若贪图便利,就近取水烹茶,他只需浅尝一口,便能辨出水质差异,道出水源出处,分毫不差。风雅时节,他更与亲友结立“蟹会”,将食蟹酿成一桩雅致仪式:佐“玉壶冰”酒,食“余杭米”饭,饮“兰雪茶”,一餐寻常食事,被他过得清雅庄重、意趣盎然。
张岱不只是深谙品鉴的美食鉴赏家,更是巧手匠心的美食创作者。世间寻常吃食,入他之手,便能褪去凡俗、焕新生机。他觉得市面乳酪口感平庸、风味寡淡,他便饲养奶牛,亲手制作乳酪。在《陶庵梦忆》中,他细致记录制乳之趣:“夜取乳置盆盎,比晓,乳花簇起尺许。”夜半取乳静置,清晨便见乳花堆叠盈尺,再以铜锅慢煮,加入一些兰雪汁。成品乳质绵密、色泽莹润,可谓“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人肺腑”。寻常乳酪,经他匠心雕琢,便成不染烟火的珍馐美味。除此之外,他还改良茶品,以松萝茶工艺炮制日铸茶,辅以茉莉花,茶汤入盏,如雪落素兰、清韵悠长,成就独一份的清雅茶香,“兰雪茶”一哄如市焉。
半生繁华烟火,终被乱世兵火击碎。晚明倾覆,山河飘摇,张岱褪去世家公子的荣华,避乱山林、栖身古寺,昔日锦衣玉食、精致风雅的生活尽数落幕。可纵使身陷困顿、境遇萧瑟,他骨子里对食物的热爱从未消散。
隐居鹿苑寺时,寺前柿子树硕果累累,然而生涩坚硬、难以下咽。身处清贫绝境,他却细心习得当地柿子去涩之法:以桑叶煎汤,放凉后调入少许盐,浸没柿子静置两夜,涩味尽去,果肉鲜甜爽口、风味绝佳。习得此法后,他还悉心记录,告知亲友,于苦寒岁月中,分享一口人间清甜。
这便是张岱最动人的风骨。真正的美食家,不是贪恋珍馐、沉溺奢靡,而是懂得在顺遂之时敬畏风物、精致生活,在困顿之中心怀热忱、苦中寻甜。纵然世事沧桑、半生颠沛,他始终以一颗清雅通透之心,把烟火日子过出兰芷幽香,在苦涩世道里,守住岁月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