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陶成章(1878—1912),字焕卿,别号会稽山人、陶耳山人,绍兴会稽陶堰人,近代著名民主革命家、光复会核心领袖,辛亥革命元勋、革命先贤。
他是我国系统化引进、推广催眠术第一人
陶成章的催眠课
蔡元培也爱听
■ 记者 吴可蒙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前不久,在陶堰街道的陶成章故居,来自山西的心理咨询专家张守春捐赠了一本1930年出版的《催眠术讲义》。张守春研究陶成章多年。经他多年考证,以及各项史料记载,该书的作者“会稽山人”正是陶成章。这份尘封近百年的文献实物,揭开了革命志士陶成章鲜为人知的一面,即他在催眠术方面的探索,打破了大众对其“革命者”的单一认知,展现出他文武兼修、大胆探索、勇于革新的立体人生。
因为“学日本催眠术”被清廷通缉
在近代辛亥革命史册中,陶成章是毋庸置疑的革命功臣。但少有人知道,他还曾研习催眠术、公开讲学编书,开启了中国近代催眠学科的传播之路。清廷通缉陶成章的官方文书中,一句“著《中国权力史》,学日本催眠术”的记载,成为这段隐秘跨界探索的佐证,也引出了一段藏于革命史背后的新知求索与救国筹谋往事。
1902年,陶成章在蔡元培的资助下东渡日本求学,原本学习军事知识、探寻救国强军之道,却因清廷的层层阻挠,未能如愿修习军事专业。旅居日本期间,他在书店里接触到当时风靡东亚的催眠术。催眠术发源于18世纪末的法国,经改良后在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广为流传,也一度被民间当作魔术表演。陶成章洞察到催眠术的精神干预与心理引导价值,除了研读书籍,他还专门拜师学习,钻研催眠术的理论体系、实操技法与应用逻辑。
这段特殊的求学经历,也被他详细记录在《催眠术讲义》的序当中:“壬寅夏季,东渡日本,旅居东京,偶于书肆中见有所谓催眠术自在者,奇其名称,购归读之,读竟,益奇其说,复多购他种,自习研究,稍有领悟,去岁复因事游东京,与彼国精斯道者日夕讨论,且从之学,观其实验,益有心得……”
1904年,学成归国的陶成章,一边携手蔡元培等人在上海创立光复会,搭建江浙核心革命阵营,积蓄反清救国力量;一边开启国内催眠术的传播,成为我国系统化引进、推广催眠术的第一人。他在上海创办催眠术讲习所,公开授课。彼时讲学盛况空前,大批进步青年、知识分子慕名奔赴上海求学,就连蔡元培本人也每日到场听课,足见这一新兴学科的时代吸引力。
著名诗人柳亚子曾在《纪念蔡元培先生》中专门追忆这段往事,其中详细记载:“明年乙巳暑假中,我又到上海,就学于中国教育会所办的通学所,听陶焕卿先生讲催眠术。蔡先生自己也每天来听讲的。”
据张守春考证,陶成章的催眠术研究成果早在1905年便正式公开发表,《催眠术讲义》的核心内容分批刊发于《大陆报》第三年第七号、第八号。史料明确记载:“近日上海教育会通学所,延会稽陶氏讲授催眠学,是为催眠术输入中国之初期。”这一记载印证,陶成章是中国近代最早系统性引进、讲授催眠术的先驱。
1906年3月,由陶成章编撰的《催眠术讲义》经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发行。全书理论严谨、逻辑清晰、讲解通俗、案例翔实,构建了催眠知识体系,成为国内首部兼具专业性、系统性与普及性的催眠术专著。其传播影响力极为深远,再版频次极高,1906年底推出第二版,1907年更新第三版。截至1928年,已累计印至第二十四版,是近代中国发行量最大、流传最广、认可度最高的催眠术著作,推动了近代中国心理学的启蒙与发展。
催眠术或为革命布局
陶成章为何会研究催眠术?深耕相关史料不难发现,这场跨领域的学术探索,是他立足晚清复杂形势、精心谋划的革命布局。
晚清时期,民间普遍将催眠术与封建巫术、江湖玄学混为一谈,致使近代催眠相关新知的传播阻力重重。陶成章开班讲学,系统解读催眠术在心理暗示、精神调节、意识引导方面的作用,破除民间偏见。除此之外,他对催眠术的研学与传播实践,为近代留日学子引进西方心理学、精神医学理论打通了传播渠道,成为中国近代海外心理学科引进与本土化发展的重要开端。在其影响下,1909年,余萍客、刘玉墀等人牵头成立中国心灵俱乐部,持续深耕并推广催眠术,推动国内近代心理学科的萌芽与发展。
关于陶成章研习催眠术的深层动因,学界也有着专业解读。张守春在梳理近代史料时发现,1863年日本曾发生一起案例:一名妇女接受催眠后长期无法苏醒,最终于一月后离世。事后查证,其真实死因是急性传染病,并非催眠术直接所致。但该事件在日本社会引发大范围恐慌,催生了民众对催眠术的妖魔化认知。为平息舆论、规范社会乱象,日本政府随即出台《警察犯处罚令》,并于1865年正式立法,对催眠术实施严格管制。基于这一史料,张守春提出,陶成章大概率是通过中日学术交流渠道获知该事件,了解到催眠术具备较强的精神干预能力,可影响人体生理与精神状态,进而尝试将这一特殊学科与反清革命斗争相结合。
事实上,陶成章研习、传播催眠术的核心初衷,暗藏革命深意,其中最核心的目的便是依托催眠术探索新型暗杀与革命辅助方式。为推翻清王朝的封建统治,22岁时陶成章曾两次北上谋划刺杀慈禧,均以失败告终,此前他亦曾潜心研究炸弹制造技术,为革命武装斗争蓄力。这一说法,也得到了绍兴大学退休学者、陶成章研究专家谢一彪的认可。
结合当时的革命形势,一方面,革命多依托激进暗杀、武装暴动的形式推进,代价巨大、人员牺牲惨重。陶成章试图借助催眠术的心理干预、情绪调控功能,探索革命的新手段;另一方面,晚清时期清廷管控严密、排查严苛,各地革命活动屡屡受阻、举步维艰。陶成章以催眠术讲学、创办研习机构为掩护,得以汇聚青年学子、进步知识分子,暗中联络全国各地革命志士,凝聚反清革命力量,为光复会的组织搭建、人员联络、秘密活动开展,提供了隐蔽且高效的运作渠道。
陶堰走出的辛亥革命元勋
陶成章的一生,是求索新知、突破桎梏的一生,更是以身许国、矢志光复、鞠躬尽瘁的一生。1878年,他生于会稽陶堰,故居坐落于古运河畔,是典型的浙东清末民居建筑群,占地407平方米,三间二进的传统格局古朴庄重、底蕴厚重,如今已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静静镌刻着先烈赤诚报国的热血岁月。
在故居原有展陈与年谱记载中,关于催眠术的记录仅有寥寥一句:1902年,25岁,秋冬,在东京入清华学校并学习催眠术。此次1930年版《催眠术讲义》的捐赠与入藏,为故居补上了稀缺的实物史料。这份珍贵文献现已由越城区档案馆保存,成为研究陶成章多元人生、近代心理学史的重要物证。
催眠术研究是陶成章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革命救国始终是他毕生坚守的信仰。1904年,陶成章联合蔡元培、龚宝铨等人在上海创立光复会,确立“光复汉族,还我山河,以身许国,功成身退”的革命宗旨。他深耕基层,全权统筹苏、浙、皖、闽、赣五省会党联络与革命工作,盘活东南反清局势,让光复会成为与同盟会呼应的重要革命力量。
为培育革命骨干,1905年陶成章与徐锡麟在绍兴创办大通师范学堂,以新式教育为掩护,秘密开设军事课程,招收各地进步青年与会党骨干,传授军事知识与革命思想。学堂成为皖浙反清起义的核心据点,培育数百名革命志士,为浙皖起义、上海及南京光复等关键战事储备了中坚力量。同时,他坚持以文宣传革命,撰写《中国民族权力消长史》《浙案纪略》等著作,兼任《民报》副总编,驳斥保皇思想、唤醒民众意识,凝聚了东南革命共识。1906年,陶成章加入同盟会,凭借扎实的东南革命根基,弥补了同盟会江浙基层力量短板,推动全国革命力量联动发展。
陶成章革命生涯艰苦卓绝、大公无私。为奔走革命、筹措经费、联络志士,他常年徒步辗转五省,生活清贫窘迫。据鲁迅回忆,陶成章常年穷困潦倒、居无定所、身无余资,却始终心系家国,曾四次途经杭州而无暇归家。年关之际亲友劝其归家休整,他始终以国事为重,坚决推辞,尽显舍小家为大家的革命大义。
武昌起义后,正在南洋筹款的陶成章即刻归国,临危统筹东南战事,组建光复义勇军,率军攻克南京,扫清民国成立的重要障碍,为辛亥革命胜利立下关键功勋。但这位革命元勋未能看到共和到来,最终殒命于革命阵营内部的派系斗争。民国初创,江浙革命势力矛盾激化,沪军都督陈其美觊觎江浙军政大权,威望卓著、手握精锐的陶成章成为其最大阻碍。陶成章刚正不阿,公开斥责陈其美腐化奢靡、滥用革命经费的行为,二人矛盾彻底激化。加之浙地各界举荐陶成章出任浙江都督,彻底触动陈其美的权力利益,招致杀身之祸。
1912年1月,陈其美授意蒋介石策划刺杀。蒋介石假意亲近陶成章,潜入上海广慈医院探查行踪,并收买光复会叛徒王竹卿作案。1月14日深夜,陶成章在医院惨遭刺杀,年仅35岁。他的离世是民国初年东南革命力量的重大损失,受派系庇护、政局动荡影响,这桩冤案长期未能昭雪。
陶成章的革命功绩与崇高品格广受后世赞誉。孙中山肯定其光复大业的卓越贡献,周恩来誉其为“浙江革命党魁”,梁启超称其为“当代墨子”,盛赞其公而忘私、利国利民的家国情怀。1983年,陶成章被正式批准为革命烈士,英名永垂史册。
“陶成章的核心功业是民主革命,催眠术探索虽非其人生主线,却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张守春感慨道,百年回望,陶成章的一生兼具铁血风骨与探索精神。作为革命者,他矢志不渝、舍生取义,用热血践行救国初心;作为求索者,他敢为人先、兼容并蓄,用新知开拓时代新境。这份胸怀家国、勇于探索的精神,即使跨越百年岁月,依旧熠熠生辉,启迪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