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荣
宋六陵。 资料图片
在漫长的中国古代史上，宋朝特别是南宋，是一个奇特的朝代，有着独特的地位。
这是因为，辽宋夏金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多政权长期并立的时期，也是中华民族内聚力量不断积累，大一统趋势不断增强，最终迎来元明清三代空前统一局面的时期。
与此同时，还因为宋代拥有至今仍令人叹羡的高度的物质文明、峻拔的文化高峰，却又饱受军事上的积弱之苦，迭受少数民族政权的强大压力，并最终为其所亡。
正因为如此，宋朝，特别是南宋，历史上曾经饱受争议，甚至非议。随着中华民族命运共同体意识的深入人心，应该是还原一个真实南宋的时候了。
一
南宋对于中华民族很有意义。
政治方面，南宋一直将今天的杭州作为“行所在”“临安”，表明了统治集团不忘收复中原的心愿。《宋史》中收录了277位爱国志士，大部分是包括岳飞、陆游、辛弃疾、文天祥等在内的南宋人。南宋强化了宋初的“强干弱枝”，加强了中央集权的政治制度。南宋还是中国封建时代思想文化环境较为宽松的时期，科举登第者多为平民。
经济方面，农业、手工业、商业空前繁荣，农业产量较唐代提高了两三倍，丝织、制瓷、造船业高度发达，明州等20多个通商大港与6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贸易往来。
文化方面，学术思想、文学艺术、教育、史学空前发展。邓广铭认为：“两宋文化发展所达到的高度，在当时的全世界居于领先地位。”难怪日本学者宫崎市定将宋代称为“东方的文艺复兴时代”。
科技方面，南宋是中国古代科技发展史上极为辉煌的时期，是当时世界上发明创造最多的国家，因而也是中国为世界科技发展作出突出贡献的时期。
社会生活方面，南宋的社会保障制度，是中国古代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保障制度，在中国古代社会保障史，特别是社会救助史上，占有奠基性的地位。
对中国历史发展的影响方面，南宋完成了中国经济重心的南移，促成了中国经济形态从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从封闭经济向开放经济、从内陆型经济向海陆型经济的重大转折。南宋传播了先进的思想文化与政治制度，促进了中华民族的大融合。南宋确立的程朱理学在封建正统思想中的主导地位，一直延续了元明清三代700多年的时间。汉族与少数民族正是在这种交流与对抗、和平与争战的对比中，增强了中华民族大一统的紧迫感，使得自南宋后，中国历史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地方严重分裂割据的局面。
二
南宋对于浙江杭州很有意义。
今天的杭州，在远古时期，属于於越人的活动区域。明代大文人袁宏道在《山阴道》中，称“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这是事实。
即便到了唐代，越州的地位也远在杭州之上。越州的刺史，由浙东观察使兼任，统辖浙东八州。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元稹，出生于中原大都会洛阳，又在朝廷做过宰相，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给我们留下了“会稽天下本无俦，任取苏杭作辈流”的诗句。
到了吴越国时，定杭州为西府，绍兴为东府，杭州的地位日渐提升。
南宋将杭州作为事实上的都城，使杭州的城市性质与城市能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今天的杭州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历史性基础。
一是南宋使临安成了名副其实的全国的政治中心，全国最为繁华的商业贸易中心，全国最为繁荣的文化中心。
二是南宋使临安成了首屈一指的国际性大都市。南宋后期，临安的人口达一百五六十万，而此时西方最繁华的威尼斯才十万人。即使到了十四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巴黎、伦敦的人口也不过数万人。何忠礼先生认为，“仅从城市人口规模看，800年前的杭州就已经遥遥领先于世界各大城市”。
三是南宋使临安成了一座善于融合融化、拥有美食美味、令人悠然怡然、能享精致雅致的宜居宜游之城。“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这首诗从一个侧面，恰恰反映了当时临安的城市风貌、城市风情与城市风尚。
三
南宋对于绍兴很有意义。
南宋为绍兴这座城市，增添了无以复加的荣光。这种荣光，至今仍在熠熠生辉。
南宋给绍兴留下了意蕴深厚的好名字。1131年初，宋高宗取“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意，改年号“建炎”为“绍兴”；接着又升越州为府，并冠以绍兴年号。绍兴之名由此而来。绍兴的“绍”，是接续、继承的意思；绍兴的“兴”，是兴盛、兴旺的意思。承前业而壮大之，开未来而兴昌之。宋高宗将“绍兴”这个寓意深远、如意吉祥的好名字送给新近升格的府，足以表明他对绍兴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殊为殷切的期待，毕竟这里是大宋江山星星之火的保存之地，更是他死里逃生、转危为安的救命之地。而今，绍兴人又赋予了这座城市、这个名字以新的意蕴，那就是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加快建设产城人文融合发展共富示范市，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作出自己新的更大的贡献。
南宋给绍兴留下了辉耀至今的好城市。南宋时的绍兴，政治地位高，它开始是事实上的首都，后来又成为事实上的陪都；城市规模大，城市的发展突破了城墙的局限，开始向城外扩展，府城人口达到了三十万左右；城市布局优，城墙城门得到保护，街衢街河得到修缮，尤其是街厢街坊得到了优化。今天绍兴古城内的历史街区、河道、地名等，都尚有当时的痕迹，以至人们又将这座城市称为“宋城”。
南宋给绍兴留下了影响至今的经济基础。农业方面，田地大量垦拓，农具农技改良，水稻品种多达56种，出现了三熟制的情况；茶叶种植遍及各地，果蔬栽培成片成园，种花弄草蔚然成风，南北畜禽饲养空前。手工业方面，丝织、造纸十分发达，特别是茶叶和酿酒，达到了空前的水平。商贸方面，市场众多，分布广泛，仅城内城郊就有13处；市场细分，业务繁多，民营与官办的酒店遍布城内，房屋、店铺、仓库出租十分活跃，夜市、赊账成为常态；市镇勃兴，城乡互通，鉴湖流域有名可考的市镇有35处之多；对外贸易，盛况空前，北部的三江口出现了“浪桨风帆，千艘万舻”的景象。
南宋给绍兴留下了惠及今天的人文基础。教育方面，府学、县学普及提升，家学、私塾、义学等民间教育大兴，书院数量多、名气大，嘉泰《会稽志》中记载，“东南儒风，宏楙盛美，会稽为最焉”。文化方面，文学、艺术、宗教、史志、刻书藏书、学术思想等引领全国，影响至今。市井生活方面，南北风俗已然成一，节俭好学已然成风，节日休闲已然成俗，琴棋书画已然成趣，诗酒花茶已然成习。社保方面，“社仓”“义田”“病坊”“养恤”等制度，得到了完善。
四
南宋对于绍兴而言，尤为特殊的一个意义，是为绍兴留下了江南无双的皇陵。南宋是绍兴地区自越王勾践以来，最具浓墨重彩的历史时期。建于绍兴的宋六陵，是南宋最具标志性意义的历史文化遗产之一。
宋六陵是江南地区规模最大的皇家陵园。南宋9帝，有6帝安葬于此，因此习惯上称这里为宋六陵。实际上，南宋一朝修建的陵墓有14座，涉及7位皇帝、7位皇后，其中南宋6帝3后，北宋1帝4后。因此，称它是南宋皇家陵园，江南地区规模最大、也是唯一的皇家陵园，是符合历史事实的。广东的赵佗墓、江苏的朱元璋孝陵，都是孤家寡人，是无法与之相比的。
宋六陵是古代史上遭遇最惨的帝王陵寝。中国古代改朝换代之际，多对前代帝王陵寝采取保护措施。虽然也常有被盗的记录，但多属个人所为，与官方并无多大关系，且以盗宝为主。而南宋皇陵所遭受的惨烈浩劫，性质极其恶劣，程度几近毁灭，实属空前绝后，令人发上指冠。
宋六陵是南宋一朝特色最浓的历史文物。它见证了艰难困苦的南宋历史，将陵墓称为“攒宫”“暂厝”处，用浅葬、简葬之法，反映的是统治者收复中原、归葬中原的希冀与节俭的思想。它凝聚着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其选址、布局、设计与营造，既遵守典礼之规制，又适应山川之胜势，堪称建筑与文化、自然融会一体的典范；从最初的被盗到后来对宋六陵的不懈保护，反映的正是中华民族对于往圣先贤、名臣忠烈以及所有有功德于民者，虽年代久远而崇敬之心永不松懈的传统美德；遗址本身及出土的各种文物，都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艺术等价值，都是重要的物质文化遗产。
五
宋六陵是历史留下的宝贵遗产。现在，历史又赋予了当代绍兴人在遗址考古的基础上，更好地保护传承利用宋六陵历史遗产的历史重任。
宋六陵具备了保护传承利用的良好基础。党和政府对宋六陵遗址的保护，一直十分重视。2012年开始，浙江省与绍兴市对遗址开展了有目标、有计划、成系统的考古工作，并取得了重大的考古成果。2013年5月7日，宋六陵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6月，《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宋六陵保护规划》获省政府批复。同年12月，宋六陵考古遗址公园被列入第四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相关的规划设计等工作随即展开。2026年6月，市委、市政府正式明确该项目由越城区负责实施。
宋六陵蕴含着保护利用传承的巨大优势。这里有历史、政治，有经济、科技，有文化、艺术，有丰富多彩的知识与引人入胜的故事，具有江南独绝、寰宇罕觏的历史人文优势。这里的地形宛如一个精致的聚宝盆，山水兼备，风景如画，具有山清水秀、风光迷人的自然景观优势。这里水陆交通方便，可以与周边的历史文化与自然生态双拥的名胜古迹、旅游景区互通有无、壮大声势，具有四通八达、左右逢源的交通区位优势。
宋六陵呈现了保护利用传承的美好前景。保护利用传承工作的指导思想十分明确。那就是保护文化遗产，放大独特优势，带动区域发展，惠及人民大众。这是一项真正的产城人文融合发展共同富裕率先示范的工作。
保护利用传承工作的目标定位十分准确。那就是把这里建设成为六陵遗址保护、南宋风俗体验、生态养生休闲三位一体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宋韵文化园，成为产城人文融合发展共同富裕的示范区。
保护利用传承工作的特色亮点十分突出。那就是：聚宝盆——充分凸现这里四面高山、中间平地的地形辨识度，山水景——充分凸现这里有山有水、山水并佳的生态辨识度，皇帝陵——充分凸现这里作为江南最大帝王陵园的独特辨识度，中华情——充分凸显这里从南宋绍兴到民族复兴这一中华儿女一脉相承的家国情怀的核心辨识度。
保护利用传承工作的总体思路十分清晰。
一是聚焦遗址。突出具象标识，形成风貌特色；突出茶、松植物，形成景观特色；突出简洁明快，形成建筑特色。
二是配套增效。在重视现有考古发掘遗址保护的同时，深化考古，展陈博物，利用好青龙山水库、御河、新妇尖、宝山等生态资源，做好旅游要素的配套工作，努力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丰收。
三是联动周边。在联动好近距离山水人文资源的同时，实现与鉴湖、会稽山等外围景区的联动，特别是实现“宋园”与“宋城”——宋韵文化园与绍兴古城的联动。
文化是一条源远流长的河，流过昨天，流到今天，还要流向明天。历史是一场永不停息的接力赛，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持续接力。宋六陵已经经历了近千年的建陵、毁陵、护陵史，它像一位饱经风霜的历史老人，见证了大自然的沧海桑田，也目睹了人世间的翻天覆地。现在，应该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对宋六陵进行更好保护，在更好保护的同时进行更好利用，在更好利用的同时进行更好传承的时候了。因为，这是历史的遗产！因为，这是历史的责任！
（作者系绍兴市文史研究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