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宝康
作为冯骥才“怪世奇谈”三部曲的终章,《阴阳八卦》1988年发表于《收获》杂志,当年和《神鞭》《三寸金莲》一起颇受关注,今日重读,我还是颇有所感的。
一是古典章回小说也出彩。《阴阳八卦》是章回小说,从开篇的“闲语”到每一回的结构排布,都带着鲜明的传统叙事印记,却又给人以新鲜感。小说开篇以一段充满哲思的“闲笔”作为引子,从“阴阳交,万物生”的朴素辩证逻辑讲起,将伏羲八卦的起源、阴阳相生相克的运转规律娓娓道来,把乾、兑、离、震等八个卦象对应的天地自然之理拆解开来,让后续所有的荒诞闹剧都落在了中国传统思维的底层逻辑之上。书中很有特色的配套插图,延续了中国古典小说“图文相生”的传统,把文字里的市井风情具象化,让章回体的叙事质感变得更加饱满。从“来个元宝大翻身”到“神医王十二”,从“倒霉上卦摊”到“刨祖坟”,每一回的标题都带着传统评书式的悬念感,却没有设置单一的中心事件,而是以惹惹和八哥的见闻为线索,把一个个独立的奇人故事勾连起来,让古典章回不再是形式的复刻,而是引人入胜。
二是民间文化生态极具烟火气。《阴阳八卦》构建了一个独属于清末民初天津卫的奇人谱系,这些人物既不同于传统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侠客,也不是正史里的名流贤达,而是扎根于市井烟火里的怪人、能人,每一个人都带着一身匪夷所思的绝技,也藏着一段荒诞离奇的故事。书中的“尹瘦石”便是最具代表性的奇人形象:他给海户养船的天成号韩家画丈二匹的横批,整幅画只有一根从纸头连到纸尾的长线,尽头才现出一辆装着十八个金元宝的小车,题着“天天进宝”四个字,一尺线就要十两银子,天津卫画界所有名人没人能画出同样的线条,这份看似荒诞的绝技,藏着民间艺人独有的生命智慧。此外,妙手回春的“神医王十二”、能说会道的“铁嘴八哥”、糊涂通透的“糊涂八爷”,还有混迹市井的江湖术士、算卦先生,共同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民间人物群像,处处透着天津码头的强悍民风,他们行事出人意表,却又守着底层社会独有的道义准则,让整个故事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确实体现了冯骥才提出的小说要“好看,有趣,可读性和娱乐性强”的要求。
三是津味语言很有味道。《阴阳八卦》的语言是“津味小说”的典范,冯骥才把天津方言的爽利、幽默、生动完全融入文字之中,遣词造句独具匠心,善用层递式的词语排列组合,用白描的手法写人状物,句短字精,却内涵玄妙。写人物外貌时,他用“一根细麻秆儿”“眼珠赛玻璃球”这样充满生活感的比喻,不用任何华丽辞藻,人物的模样立刻就浮现在我们眼前;写市井对话时,大量天津本地的口语切口自然流淌,没有丝毫刻意的植入感,把天津人爽利、幽默、爱逗乐的性格充分展现出来。小说的语言风格完全贴合故事的精神气质,它不像精英文学那样带着距离感,反而像天津卫街头的说书人,拍一下醒木,就把一段奇闻异事娓娓道来,满嘴荒唐言,却把文化反思的刀锋藏在舌底。
四是文化反思意义深远。冯骥才写这部小说不只是讽刺封建迷信,还曾对比过中西方的认知方式:西方人用解析的思维,把已知和未知分得清清楚楚,不断向新的未知探索;而传统中国人习惯于用阴阳八卦这套包容一切的系统,把所有未知都用既有的符号解释清楚,看似无所不知,实则容易陷入自我满足的封闭怪圈,失去了探索未知的动力。这种反思放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阴阳八卦》最珍贵的地方,是它没有站在高处去全盘否定传统文化,也没有站在远处去激烈批判民众的愚昧,而是蹲下来,和读者一起闻一闻那香灰的味道,然后轻轻告诉你:算尽天下事,算不透一颗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心。那些老祖宗留下的阴阳智慧,本该是帮我们理解世界的工具,不该是困住我们的牢笼。
作者系绍兴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