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水福
乔尔诺基·耶诺（1870-1950）是匈牙利著名地理学家和旅行家。1896-1897年，乔尔诺基前往中国进行为期一年的科学考察，目的地包括上海、杭州、宁波、绍兴等城市和地区。完成考察回国后，乔尔诺基将这些中国游记连同大量照片和手绘图予以正式出版，书名为《来自龙国——中国生活画卷与旅行随笔》。该书为当时欧洲的读者呈现了一个直观真实的东方大国形象，促进了中西方的交流。
乔尔诺基是1897年4月沿着考察路线来到绍兴的，他入住官方给予特别安排的位于蕺山南麓的一座台门建筑并持续开展考察。乔尔诺基记录的绍兴“被密集的水乡河网所覆盖”“这个地区美景如画”，他称赞绍兴“是中国最漂亮的城市之一”。在城区，乔尔诺基兴趣盎然地走街串巷，还登上了蕺山；在城外，他们坐船穿过渡东桥来到大禹陵，并攀登香炉峰，走西线下山抵达九里石屋禅院；他们还坐船从迎恩门外出发，过直落江抵达玉山闸、三江闸，并在闸上观潮。本次考察，绍兴给乔尔诺基留下了非常深刻又美好的印象，也因此在其出版的专著中，安排了专门的一整章“第三章——游览绍兴府”，详细记录了在绍兴期间的考察行程和所见所闻，并将在绍拍摄的多幅照片、珍贵手绘图作为插图呈献给读者。不仅如此，该书在第十九章“中国人的建筑”等章节中，还多处出现乌篷船等绍兴特色内容。这些域外文字和图片，在129年后的今天看来，都是关于绍兴古城非常珍贵的文献资料。由于该书目前未有中译本，国内读者很难阅读到这些内容，在第八个“绍兴古城保护日”来临之际，笔者经过翻译，将有关内容呈现给广大绍兴市民。
1897年的绍兴古城墙依然完好
乔尔诺基笔下的绍兴，我们从其绘制的《绍兴府周边地图》开始解读。
这幅图的中心是一座完整的绍兴古城。古城四周被完整的城墙合围，实证绍兴古城墙在1897年（清光绪二十三年）依然完好。城墙外便是四通八达的水道，有的通往禹王庙，有的连通浙东运河。迎恩门内水道清晰可辨，水路连通西小河直抵府山，西小河上的谢公桥、西小河南端的鲤鱼桥、延伸向东的水澄巷，尚可识别。昌安门、都泗门等水门以及城东南的渡东桥，都有明确标示。城内府山、蕺山两山清晰呈现。
出稽山门，有两条水路可抵达禹王庙、禹陵山。一座巨型牌坊临江而立，巍峨庄重中蕴含着江南建筑特有的灵秀精致。南部山区，乔尔诺基称之为“U-huan czeng”，或可译读为“越王城”。
乔尔诺基的北部平原考察，是走水路从迎恩门出城的，行经梅山港、泗汇头，转入考察随笔中所记的“大江”，这里江面非常开阔，是今天位于中兴大道西侧称之为“直落江”的水道，这里自古便是绍兴古城通江达海的水运要道。
图中标注的“Felsǒ duzzasztó gát”（上游水坝）是指斗门玉山闸，玉山闸两侧的玉山和金鸡山作了重点刻画。“Alsó duzzasztó gát”（下游水坝）是指三江闸，依闸的龙背山（或作浮山）也作了重点刻画。闸的另一侧便是倚靠彩凤山而筑的三江所城。
乔尔诺基这幅历史地图，若与现代地图叠加对比，还可以直观地定量研究过去120多年间绍兴地区海岸线变化、围垦面积（特别是西北部的海涂围垦）以及城市建成区向古城外的扩张幅度。从这个角度看，这还是一份记录绍兴历史地理数据的重要文献，弥足珍贵。
绍兴轻盈通透的建筑舒适通风
绍兴传统民居的格局以台门建筑较为常见，这种建筑通常呈平面规整、纵向推进、横向展开的格局，同时非常注重局部细节打造。可以说，绍兴台门的美，是门面的庄重、雕刻的精致、空间的秩序、园林的巧思以及生活的诗意共同构成的，它不仅是居住的场所，更是艺术的载体和文化的容器。
乔尔诺基入住的是位于蕺山南麓的一座台门建筑，该书第十九章“中国人的建筑”中，专门展示了其手绘的一幅“绍兴府一处仕宦宅邸的平面图”。字里行间，乔尔诺基总是流露出对这座建筑的赞许。
乔尔诺基的文字是这样记录的：
这样简朴的建筑，却构成了最华丽的官宦门第，也组成了最舒适的官员宅邸。图中正是我们在绍兴府逗留期间所住的那座官宅的平面图。它建在一块倾斜的地基上，但所有建筑都是简单的矩形。大门前不远处置有一道照壁，壁上绘有精美的虎、龙纹样。这照壁有个特别的说法：据说龙只会直线飞行，不会转弯。为了防止有游荡的龙飞进大门，所以立了这道照壁——龙无法绕弯飞过。
临街的大门通向第一进院落，四周由围墙环绕，仅朝向街道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建筑，不过它们真正的正面是朝向中间院落的，那里设有花园；在第四进院落中，还在地上布置有一个水池。
大门正对着进入第二进院落的入口。这进院落的两侧有走廊，是长长的雅致建筑。接着，穿过几座较小的建筑，我们便来到第三进院落，其最深处是主宅，正面墙上有精美的雕饰。从庭院可进入中央的房间，由此左右又各通两间。建筑只有外墙是用砖砌成的。那些朝向第二进和第三进院落的墙面，仅是装饰精美的木格栅，糊以纸张，下部则用木板包覆。每座建筑都建在低矮的台基之上，因此即便要走上廊道，也需先登几级台阶。绍兴府地处南方，因此这种轻盈通透的建筑令人感到舒适、通风，每间房间都明亮，且极其宜人、悦目。如果再考虑到，建筑上的所有装饰纹样与我们习见的全然不同，甚至院落地面的铺砌也迥异于常，便可想见，这类建筑虽然看起来十分奇特，但绝无丝毫不适之感。
绍兴古城是中国最漂亮的城市之一
乔尔诺基考察绍兴所记录的内容非常丰富，除了所见所闻，还包括众多的人物对话，下面结合绍兴历史地理的实际，为大家选译一部分：
离开杭州到达绍兴府，当天下午，我参观了这座城市：它是中国最漂亮的城市之一。像其他三角洲地区的城镇一样，这里也被密集的水乡河网所覆盖。我们住进了一套漂亮的官员宅邸，靠近一座独立的小山，山上面矗立着一座佛塔。只有从山顶这个视角才能真正了解这座城市的规模，领略到这片地区如画的美景。南面是闪耀着奇特红色的山峦，北面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但北边大海的视线又被几座孤零零的小山丘挡住了。
当我在绍兴古城里漫步时，在一家店铺前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在一堆照片中，有一张关于巨大水闸的照片放在橱窗里。我立刻就把它买了下来。我已经隐约猜到了洪水的原因！
傍晚时分，我和D先生登上了那座有佛塔的小山（据下文应是蕺山，笔者注）。他不停地向当地人询问潮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什么时候发生等，但他们的解释是缺少科学知识的：一条龙带来了很多雨，另一条龙每天在海上散步两次，却不接收这些水，于是两条龙就打起来，导致这片地区被毁灭。
我想，其中一条带来雨水的龙，就是带着闪电和雷鸣的暴风雨，而那条每天在海上散步两次的龙，正是潮涌！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张已经在我口袋里的水闸照片。
我们试图向老百姓打听一些当地的情况。我们遇到了一位渔夫，我们跟他对话起来。
啊哈！是在海边吗？
是的！——他指着山那边的大海说。
那么，这条从城下流过的河，是通过那个水闸流入大海的，对吗？
这条河也流过去，那条河也流过去。它们汇合在一起，一起流向斗门那边。
斗门是什么？
这是一个小村庄，我父亲就住在那里。河的两边都是大山，河水在村子边流得非常急。我父亲掉进了河里，然后在闸口撞到了石头上死了。
那么，那个水闸很大吗？
是的，它有23个孔！
是不是像这样的？我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照片。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渔夫惊呼道。
天色渐晚，我们返回了我们漂亮的小住所。
第二天，我们从住处出发，绕城北而行。我们沿着城墙边的运河一直走，最后进入了通往五云门的那条河。在城东南角，一座拥有16个石梁孔的桥横跨河上（渡东桥，笔者注），而河的西岸则伴随着一条精美的石砌纤道（稽山门直抵大禹陵的官道，笔者注）。这个小地方本身位于松柏覆盖的茂密山脚下，美丽得难以形容。然而，在这些松柏林立的山丘后面，露出了光秃秃的山脊，呈现出完全红色的色彩。那些种植着松柏的小山上布满了坟墓。中国人民对祖先怀有深厚的敬意，同样也真诚地尊敬他们的墓地，可以为中国人的审美说句公道话，这样的墓地有时确实美得令人动容。大禹陵便是如此：在荫蔽的松树下，溪水潺潺，瀑布飞泻，狭窄的峡谷中，尊者安息在石墓里，散布在岩坡上。
我被无法抗拒地吸引着，沿着山坡越爬越高，想要到达那些奇特的红色山丘。我终于到达了山顶，远处那片闪耀的红色不是别的，正是杜鹃花。整座山密密麻麻地覆盖着这种奇妙美丽的植物，眼下正值花季（4月正是绍兴城内外杜鹃花盛开的月份，笔者注）。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丽景象，我们的园艺家们如果能用杜鹃花覆盖盖勒特山面向多瑙河的一侧，哪怕只是一盆开花时值四五弗罗林（货币名称，笔者注）的杜鹃，也愿意付出一切。这座山的这片花海价值数百万，景色也真是美不胜收。城市上空笼罩着阴暗、污浊的空气，但城外却是广阔的新绿。春天刚刚来临，点缀着无数条细小的水路，四处散落的深色村庄，左右两边是壮丽的山脉作为框架，整个景象如同仙境：这成为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色之一。
下山时，我们路过一座寺庙（九里石屋禅院或谢墅鸟窠寺，笔者注），它隐藏在一片巨大的砾岩巨石之间，在寺庙旁边，从40米高处跌落而下的瀑布发出永恒的轰鸣声，仿佛在吟唱着连绵不绝的圣歌。我仿佛看到了那些梦幻般的中国画在我眼前活了起来，它们那样离奇地将岩石、水流、建筑和云雾混合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正如我所说，船果然等着，我们可以向三江闸进发了。大江（直落江，笔者注）起初在宽阔的河床上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流过平原。但它并没有一直保持在平原上直到入海，而是突然转向了山峦之间，这些山峦像岛屿一样，分成两组矗立在海边。山的一侧山坡上有一些白色的斑点，看起来像是许多房屋，但实际上是石墓，即石棺。
河流在山间突然转弯消失的地方，可以看到房屋，那里便是小村斗门了。在这里，我们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拦水坝工程（玉山闸，笔者注）。这是一个简单的建筑，用于抬升水位，从而为船运河提供足够的水量。拦水坝本身作为一座有屋顶的桥梁使用，中间有一座小巧精致的庙宇和茶馆。水流以巨大的速度从石柱间穿过，我们几乎无法从船上测量出桥孔的宽度。之后，河流短暂地再次流出到平原上，但很快又蜿蜒进入岛状山丘之间，那里矗立着更为巨大的水闸（三江闸，笔者注）。这个宏伟工程，无疑是需要高度发展的文化水平，才能让管理者们敢于用简陋的工具来完成整条河的船闸工程。他们是如何着手进行的呢？他们是如何开始打地基的？
我从一个开闸工人那里得知，潮涌将在今天（1897年4月10日）晚上6点到来。因为还是下午，我就去攀登水闸周围的山丘。从山丘上，我可以欣赏到面向大海和内陆的绝佳景色。我们没等多久。在清澈、蔚蓝的天空下，可以远远望见大海的沙质岸边，突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开始传来，随后在沙滩上出现了一道白沫飞溅的线，水闸下的水面开始上涨，刚才还那么闪耀的白色沙滩瞬间被白沫汹涌的潮水吞没。紧接着，在河口处，伴随着雷鸣般的声响和翻滚的泡沫，潮水涌了进来。看着那咆哮的奇观向前冲来，整座坚固的石坝都在震动。直到突然间，那裹挟着泡沫的潮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向水闸。闸门横梁嘎吱作响，雪白的泡沫高高溅起，但它最终在人类的造物面前破碎崩溃了。
玉山闸。
绍兴府地图。
绍兴府一处仕宦宅邸的平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