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香悠悠
虞舜客
绍兴向称“酒乡”。这不,走在绍兴的大地上,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的酽醲醇厚的酒香。在有着深厚历史积淀的绍兴,饮食自成体系,除了霉与臭,以酒入糟也是一大特色。
但凡懂得酿酒工艺的人都知道,一俟“压榨”结束,剩下的也就是酒糟了。酒糟看似残值低贱,利用酒糟制作菜肴的人却视之为宝。就像我的母亲,只要有亲朋好友送来刚刚出缸的酒糟,她总是情不自禁、喜形于色。
对于酒糟的利用,我最早的认知来自外祖父的“推介”。在外祖父给我母亲的一封用蝇头小楷写的信里就有这样一段话:“开发而享用酒糟,滥觞于古代,是古人的一大发明。北魏末年《齐民要术》就已有糟肉做法,‘以水和酒糟,搦之如粥,着盐令咸,内棒炙肉于糟中,着屋下阴地。饮酒食饭皆炙啖之,暑月得十日不臭。’其加工工艺,与今天大同小异。”由糟香调制的佳肴,其滋其味对人味蕾的诱惑,当可想见矣。
“糟香”,与绍兴无疑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就比如绍兴老乡陆游,他在《糟蟹》一诗中写道:“醉死糟丘终不悔,看来端的是无肠。”这两句诗,可谓写尽了糟香的妙趣。看来,陆游当年可不曾少尝糟香味,或者说,他也算是绍兴糟香的明星代言人之一。另外,像鲁迅对糟香也是情有独钟。1926年,他收到了作家川岛赠予的一些书籍和糟鹅、鱼干等,很是高兴,并将这件事写入日记。
外祖父、外祖母家住钱塘江南岸的一个小镇,海鲜便自成为当地的特产。其中酒糟带鱼,乃是他们自制的一道特色小菜。我每每去做客,酒糟带鱼必是餐桌上的一道硬菜。如果说,开启罐盖时糟带鱼尚带着些许生腥味和糟醉味的话,那么,一旦从柴灶铁锅中蒸熟起镬,只需轻轻嚼上一口,那充盈着醉香、咸香、鲜香的肉味与汁水便速速占据舌尖C位,立马捕获我的数千个味蕾。
因为有着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长期生活的经历,平日里母亲没少给我们制作酒糟带鱼。也因此,我们得以目睹母亲还原制作酒糟带鱼的全过程。制作糟带鱼的程序似乎并不复杂,但须“用心”:先把鲜带鱼剖好洗净,用盐往带鱼身上抹一遍。然后,就在每一层被切割成长两三公分的块状带鱼身上撒落酒糟,最后就是封入早已洗净的瓷罐中。就这样,密封三五天后,酒糟、带鱼与盐花乃至与剩余空气的交合互动,杂糅酝酿,胶着磨合,便可开罐食用了。
如果说,“糟”是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泊,带有一种老于世故的深沉回味,所有酒糟菜的灵魂在于酒糟,酒糟又是一种百搭性媒介而令食物滋味互补、和合出新的话,那么,它在创意性开拓酒糟食物方面当有无限的潜力。当母亲能娴熟掌握并驾驭酒糟的特性以后,她那勤劳灵巧的双手便陆续开发出以牛肉、猪肉、鸡肉、鸭肉、鹅肉等为主的酒糟肉系列——当肉的油脂肉香滋润一经与酒糟相遇,便赋予了酒糟肉油而不腻、筋道鲜爽、精妙绝伦的风味。就连著名电影导演谢晋也非常喜欢我母亲加工的酒糟猪肉。
这由历史、文化和时间所碰撞、沉淀出的糟香味道,给人带来强烈的味蕾体验和刺激,既满足了人们探索新鲜事物的好奇心,也成为一些人追求与众不同个性和审美的表达——正所谓“越有地方特色,也就越有广泛性”。而今,酒糟菜系列正日益受到欢迎,尤其借守正出新实现“舌尖突围”,不仅糟香已然拓展到了糟毛豆、糟肚片,还有旺火急炒的糟熘虾仁、糟熘鱼片、糟香鸡丁等热糟名菜,而且地域上也开始横跨大江南北。
自然,糟香菜肴的“出圈”,也还缘于家常菜的魅力,契合家常菜“富有新意,能省钱又省事”的特质。不是吗?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工作生活节奏的加快、饮食返璞归真之风的渐起,人们也期盼加工制作更多既传统又新潮的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