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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日报

粪料船

日期: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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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迪荡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近来复旦大学王振忠教授以“道在屎溺”为题,写了关于“壅业”的文章,读后颇有感触,让我想起儿时在故乡经常见到的“粪料船”。

  江南季春正午,天气晴好,艳阳高照。“阿四跌到茅坑里去了,快去拉伊出来啊!”“石眼阿三”边走边喊,急匆匆地跑回台门里来叫人。话音一落,大人、小孩都往台门外赶去。到了跟前一看,阿四正在粪缸里面扑腾。“破脚骨”马金水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阿四从粪缸里拉了出来。

  阿四是“石眼阿三”的弟弟,年方五岁,在家中排行老四。人顽劣,闲来无聊,就与小伙伴一起去粪缸边上玩。一不小心,跌落粪缸。时当春末,天还有丝丝凉意。阿四站在那里,瑟瑟发抖。阿四的姆妈忙不迭地从河里打来清水,将阿四脱光衣服,从头到脚冲洗了四遍,不惜打上了香皂,还是余臭未尽。

  “二婆婆”年长,最晓得老底子的习惯,吩咐道:“赶紧汰干净,去讨饭吃。”过去绍兴乡下的风俗,但凡有小孩贪玩掉入粪缸,必须要让小孩“脱晦气”。晦气怎么脱?先是用清水从头冲到脚,清洗得干干净净,将换下来的衣服用稻草灰掺和覆盖,也冲洗一遍。然后,拿着一个碗,由大人领着到邻舍隔壁家去讨饭吃,一共要讨九户人家的饭,让小孩吃完,方可真正脱掉晦气。其中的“九”谐音“救”,意思是“解晦得救”。

  这又让我想起儿时奶奶教我的童谣:“走啊走,走到茅坑头,捡了颗芋艿头,刨刨一上昼,煮煮一下昼,吃吃一筷头。”童谣念起来朗朗上口。其中说到的“茅坑”,称得上是儿时乡下生活的一景。江南的乡下,原先并无公共厕所,用的是家里的马桶,每天将马桶之物倒入自己家那只大大的粪缸。粪缸大多半埋于屋后,乡人称之为“茅坑”。其实,粪缸还称不上是真正的茅坑,若是茅坑,那必是砌得很讲究。记得儿时,我家屋后就有并排两个茅坑,很有一些年头,大概是清朝时候留下来的。茅坑,长方形如墓穴状,深挖于地下。坑底用的是整块的青石板,四围以一色的青砖砌成,且用糯米灰浆勾缝,以防渗漏。

  一些城里人很是矫情,一说到“粪”字,立马装出一副掩鼻的样子。而在乡下农人的眼中,粪是好东西。俗语云:“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足见粪在农人心目中的地位,即粪是粮食,粪是温饱,甚至粪是金钱。在使用化肥之前,粪是农家最好的有机肥料。从《氾胜之书》《齐民要术》《四时纂要》以及陈旉《农书》的记载中,不难发现古人以粪肥田的妙用。

  偶翻史书,找到两则古时收粪肥田的记载,读来甚是亲切。一则出自《梦粱录》,里面就有描写南宋临安收粪人的场面。另一则出自清初的《沈氏农书》,书中也有粪船前往杭州购买粪便的描写——时隔数百年甚至千余年之后,如此场景在我儿时得以再现。所谓粪料船,就是农人驾一农船,到各个村镇收人粪以充肥料。船为木制或水泥浇制的大船,船中二人,一人摇橹,一人挑粪料桶。靠岸后,各家将缸中之粪卖于农人,出售时论担卖,一担满满两粪桶,分量在一百斤以上。

  不要小瞧这些粪料,有了它,稻谷可以增产,蔬菜可以更加有吃头。过去以粪料作肥,种出来的全是有机的绿色食品,大米吃起来是这般的香甜,蔬菜不但糯柔,且各有各的本味。不像现在,滥用农药、化肥,有害身体健康暂不说,单说茄子、蒿菜、番茄、芹菜之类,几乎失去了它们本来应有的味道,真是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人是有社会阶层之分的,身处不同阶层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观念与习俗。从小处说,社会上层的人通常瞧不起社会下层的人。前者自以为是“劳心者”,后者不得不属于“劳力者”。一个身居城里的地主老财,偶尔下乡催租,路过田间地头的茅坑,通常做出一番掩鼻而过的姿态。这既是一种常情,那些整日吃着白米饭的老爷们,自然难以忍受人粪散发出来的臭味;也是一种矫情,觉得做出一番掩鼻而过的姿态,自然就高于整日粪里来、土里去的农夫一等。

  我最是钦佩艺术大师邓散木,名头可与齐白石比肩,却甘愿自号“粪翁”。这引起我见贤思齐之想。我一向自认是乡下头人,即使在城里生活的时间早已远超乡下,却还是乡音未改,乡下习气未脱。所业是读书写作,且以舌耕糊口,有时难免起附庸风雅之想,遂取“翰墨散仙”为号。即使如此,我也未敢忘本,别取“古越村夫”一号,聊以自砭久处城市后的浮夸之病。

  (作者系西南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