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新虹
心理学家说,无论你走了多远的路,受过多少伤,只要回到母亲身边,感受那份无条件的爱与温暖,就能重新获得治愈的力量。那种与生俱来的安全感,会帮你抚平褶皱的情绪,让心灵重归完整,更加稳定,更能融入身边的人。
一个人过了好几个月的蛰居生活,眼看着窗外新黄嫩绿的春天爬上枯枝,走过细雨如丝的时节,转眼来到绿树阴浓、梅黄杏肥的初夏。趁着晴光正好,我收拾好行囊,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回来啦。”简简单单三个字,裹着藏不住的欣喜,像一束暖阳,瞬间驱散了我积压数月的心头阴霾。生活的压力、独居的孤寂、一路奔波的酸楚,在看到母亲笑容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清晨,在母亲的床上醒来。乡野寂寂,一夜无梦。母亲早已一眼看穿我的疲惫,在吃过她端上来的热汤热饭后,招呼我:“走,跟我上山采野菜去。”野菜是春天的馈赠,这个季节还有吗?有,野茼蒿,现在正是它最嫩、最得时的时候。
野菜,顾名思义,我认为它含有两重“野”意。一是生长之野,它们生于乡野田间、荒坡路旁,扎根于自然天地间。二是论品相与出身,野菜带着浓浓的乡味,是一种很被贱视的植物,向来难登宴席大雅之堂,只作为寻常之物,出现在市井百姓的餐桌上。
母亲拿出一把剪刀,拎起竹篮,唤上我走出家门,一同走向旁边的山坡小道。初升的太阳还来不及露面,草叶上残留着露珠,空山清夏,万木葱茏,清冽的草木气息迎面而来。
野茼蒿是一种直立草本植物,它的茎秆纤细柔韧,叶片层层舒展,边缘带着细碎的纹路,颜色是纯粹的青碧,凑近轻嗅,一股独特的清苦香气萦绕鼻尖,不浓烈,却格外清新。
承天地滋养,春夏两季,野茼蒿们欢欢喜喜,给点阳光就茁壮成长。它们的生命力极强,山坡林下、灌木丛中有它的身影,水沟边、荒土上也能肆意扎根。哪怕是墙根缝隙,只要有一寸泥土,就能抽枝长叶、开出橙红小花来。
母亲懂医,年轻时曾做过村里的赤脚医生,她知道野茼蒿不仅具有食用价值,而且全身都可以入药,药食同源,李时珍称它为“神仙菜”。《本草纲目》有记载:“野茼蒿有安心气,养脾虚,消痰饮,利肠胃之功效。”
它的吃法也十分简单,只需要清炒或凉拌。热油下锅,蒜末爆香,倒入洗净后的野茼蒿茎叶,大火快速翻炒,不过片刻,鲜嫩的叶子微微变软,原本翠绿的颜色转呈深绿时,撒上细盐便可出锅。若是凉拌,则在焯水后,过凉水,淋上生抽、香油,撒上一把蒜末与小米椒,简单调味,便是一道开胃的夏日小菜。
母亲将饭桌搬到院中的桂花树下,摆上一碗小米粥,一盘清炒野茼蒿,黄澄澄,绿油油,朴素无华,相得益彰。夹起一筷菜,放入口中,鲜甘如饴,软糯清嫩,裹挟着蒿之清气、菊之清香,细细咀嚼,一丝清冽的苦味在舌尖慢慢弥散开来。我下意识轻蹙眉头,却被母亲尽收眼底。她温和一笑,说了一句很有况味的话:“野菜的苦,是土地的味道。尝过苦,才会懂得寻常日子的甜。”
据说,当年红军长征路上缺少粮食,经常采食这种野菜,乡间很多人又叫野茼蒿为“革命菜”“救荒草”,不忘其劳苦功高。家乡的野菜,荒年里,人们拿它果腹;丰年里,偶尔尝鲜。从果腹到尝鲜,从活命到怀旧,一束束野菜的故事里,藏着中国人的生存智慧。
我与母亲相对而坐,清香拂拂,伴着晚风闲谈,粗茶淡饭的日子,也觉得有滋有味。在母亲面前,我终于可以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强颜欢笑,所有的铠甲都可以卸光,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代。我们吃着、聊着,觉得人世安定。外面再好的大鱼大肉,也不及家乡一碗野菜的滋味。一颗游子之心,终于沉静下来。
母亲后来还说,野菜的“野”,还有第三重意思,那就是它与生俱来的品性之野:生于贫瘠而不萎靡,滋味清冽却不改本真,没有娇生惯养的柔弱,只有随遇而安的坚韧,一如眼前的野茼蒿。风雨常在,不妨深吸一口气,摊开双手,笑着接住它,然后将其酿成甘甜,活成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