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观祥
绍兴方言中,对时间的表达方式丰富而独特。这些说法与普通话的“昨天、今天、明天”不同,它们既保留了古汉语的语音和词汇,也折射出绍兴人对待时间的态度——不急不躁,从容而有弹性。
绍兴人不说“从前”,而说“老朝(音:早)”。问一位阿婆某件旧衣是什么时候做的,她会眯着眼答:“老朝咯。”老朝是一个模糊的过去,可能是前几年,也可能是十年前。若追问到底,她便把手一挥:“老底子的事体了,记弗清爽。”老底子比老朝更远,远到记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模糊滩印,谁也说不清具体年代。至于不久前的过去,绍兴人则用“闲卯”。这个词带有悠闲的意味,像在田埂上坐下,慢慢卷一根烟。闲卯指的是上一个时段、上一次,时间跨度通常不超过一代人。例如:闲卯,村口的老茶馆还没拆,一壶茶只要五分洋钿。
在绍兴话里,时间被分成一个一个的“卯”。“噶卯”就是现在、当下。你正吃着饭,有人推门进来,阿爹会抬头招呼:“噶卯来,正好,添双筷子。”噶卯强调的是此时此刻,具有即时性。而刚刚过去的那一时刻,叫作“头卯”。“头卯我还看见伊在河埠头洗菜,一转眼的工夫就弗见人影了。”这两个词(噶卯、头卯)构成了绍兴人对“现在”及“近前”的精细划分。
绍兴人管片刻、一会儿叫“一歇”。叠字后的“一歇歇”表示更短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催促别人时,对方会答:“等我一歇歇。”若等待太久,便会抱怨:“都等你好几歇了!”几歇相加,就是“木佬佬工夫”,意为好长一段时间,长到令人心焦。值得注意的是,“长久”用于表示较长时间的未见或未做,带有情感色彩。老邻居偶遇,拍着肩膀:“长久弗见,你到哪个地方去了?”而“一向来”则强调持续的状态:“伊一向来就欢喜早起,天还没亮透就在地里了。”这些表达显示,绍兴人对时间长度的感知既有精确的层级,如一歇、几歇、木佬佬工夫,也有情感长久的温度。
“有晨光”意为有时候、偶尔。这个词颇富诗意,像早晨的光,不是天天有,遇上了便觉珍贵。例如:“你有晨光也来坐坐。”而“一歇卯”则指此时此刻、恰在这个时候。它把表示当下的“一歇”和表示时刻的“卯”合在一起,精准得像一把锁扣。“我正要出门,一歇卯落起大雨来。”那种不早不晚、偏偏赶上的意味,全在这三个字里。
绍兴人不说“一天”和“半天”,而说“一日”和“半日”,这是很古雅的用法,保留了文言色彩。“上半日我去街上卖菜,下半日回来落雨了。”“整整做了一日生活(即干了一整天的活)”。你若问绍兴人今天星期几,他可能会愣一下,因为他们更习惯说“今朝”是几月初几。这种以日、半日为基本单位的计时方式,与水乡农耕社会的劳作节奏密切相关。
纵观绍兴人的时间词,可以发现三个特点:一是大量保留了古汉语的词汇和发音,如“日”“卯”;二是对过去、现在、未来的划分并不追求绝对精确,而是以生活经验为刻度,如一歇歇、木佬佬工夫;三是每个词都浸润着水乡的烟火气。这些土得掉渣的说法,其实是绍兴人留给后辈的活态方言史。下次你若在绍兴的巷口听见有人说“一歇卯落雨了”,不妨想想:那雨里,落着千年前的字眼,也落着这座水城不急不忙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