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席记者 王晓宏 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人物名片
周一贯，越城区皋埠人，1936年出生，全国著名特级教师、教育家。参军后担任文化教员。转业后，在农村小学从事语文教学30余年。1984年任绍兴县（现为柯桥区）教育局教研室副主任，直至1996年退休。退休后，继续指导青年教师，前后为绍兴市培养出17位特级教师；同时撰写语文教学论文，累计发表论文1500余篇，出版著作180余部。座右铭为“一个人，一辈子，做好一件事”。
时刻提升自我的自觉
铸就自学成才的典范
“起初只有小学文化的他，却凭着惊人的毅力自学成才，这份精神品质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杭州市钱塘区文联副主席沈小玲感慨道。1993年，尚是一线教师的沈小玲有幸拜周一贯为师，三十余年相伴相交，她渐渐熟悉了前辈的成才之路。
小时候的周一贯，家境清贫，仅读完小学、短暂就读一年初中。年少体弱的他无法像同龄人一般肆意嬉闹，书本成了最好的伙伴，自小他就埋下了热爱阅读的种子。14周岁时，他应征入伍，因为识字，被指导员安排为战士们扫盲。
身形单薄的周一贯，面对高大健壮的战友，起初忐忑不安。可战士们渴求知识的热忱，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教书之余，他从未停下自我提升：从微薄津贴里节衣缩食买下一本字典，逐字研读、日积月累。两年部队扫盲工作，他不仅教会了众多战友识字，更读懂了教育承载的意义。转业后，他正式站上讲台，将一生托付给了基础教育。
周一贯刚走上教师岗位，“小学毕业教小学”的玩笑时常萦绕耳边，这反而成为他持续奋进的动力。不久，组织选派他参加脱产小学教师轮训班，结业后能拿到初中学历。他牢牢抓住这次深造机会，深耕课堂教学技法，寒暑假都留校苦读《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等哲学著作。他时常叮嘱沈小玲：“即便只是小学教师，也要广泛涉猎，不断拓宽知识边界。”
沈小玲回忆，周一贯惜时如金，把所有碎片时间尽数留给阅读，如同今人闲暇时刷手机一般，读书是他刻进日常的习惯。早年在乡村小学任教，那时没有交通工具，他常步行十余里往返集镇中心校学习，因此行囊里总装着《中国文学》等典籍，沿路背诵诗文，记诵卡顿便翻书温习，一趟往返便能熟记三五首古诗。
曾担任周一贯助理的特级教师季科平说，周老师围绕“热爱”这个核心，胸怀“执着”的精神，以“勤奋”的态度，通过“创新”的路径，渲染“无私”的底色，攀登“融通”的高度，抵达语文王国理想的彼岸。他自学能力强，在学习、工作间隙，不仅自学了系统论等新兴学科理论，还广泛涉猎与语文教学邻近的学科，如符号学、生态学……可以说，周老师就是自学成才的成功典范。
博览群书，让周一贯学识广博，同时又笔耕不辍，将教学中的所思所想落地成文、广为传播。多年来，绍兴大学教授杜海平带领学生持续深耕周一贯教育思想研究。他说，周一贯一生撰写并发表论文1500余篇，出版著作180余部，累计文字超4000万字。换算下来，终其一生他日均执笔千余字且他不会电脑一字一句都是手写而成。“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善于落笔总结、持续钻研，是周老师成才路上极为珍贵的特质，也是我们当下需要传承的治学精神。”
“情系教坛满头霜，笔耕舌论默默忙。识得寂寞个中味，桃红李白话西窗。”这首周一贯生前自题小诗，道尽他数十载自学育人、伏案深耕的人生，正是他从低学历少年成长为知名教育学者最真实的人生注脚。
语林同悲，杏坛共泣。3日，周一贯先生遗体告别仪式在绍兴市殡仪馆举行。《语文教学通讯》《小学语文教师》《教学月刊》等国内权威语文期刊主编，以及省内外、绍兴本地百余名小学语文教师相继赶来，送别这位深耕教坛七十余载、享誉全国的小学语文教育“常青树”。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从杭州专程赶来送别的特级教师王红感慨万千，深耕语文教育数十年的她，愈发读懂周一贯一生的教育坚守：真正的教育贵在日复一日地沉淀。“今日送先生最后一程，惟愿先生一路走好。先生传承的教育薪火，我辈必将接续坚守、代代相传，永不敢忘。”王红的话语，道出了无数教育从业者的共同心声。
“周一贯先生的一生，与绍兴这片土地血脉相连，更以毕生之力，为浙江乃至全国小学语文教育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先生以毕生心血耕耘小学语文沃土，他的教育思想与学术精神，将长久润泽万千后学，永远照耀杏坛长路。”告别仪式上，柯桥区教师发展中心主任刘平进高度评价周一贯的一生与功绩。
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他，如何成长为一名令人景仰的教育家？他又是如何培养青年教师？记者通过走访他的徒弟、同事、追随者等，还原一个真实的周一贯。
他的“三耕”理念成为
一代代青年教师的成长范本
退休之后，许多人都会选择安享晚年，但周一贯的生活却愈发忙碌。退而不休的他，始终深耕教育领域，著书立说，还兼任国内多家专业教育杂志的顾问，奔走于全国各地教育一线，全身心投入名师培育工作。数十年间，他倾力传道授业、悉心栽培后辈，培育出大批特级教师与骨干教师，仅绍兴地区特级教师就有17位。
立足自身数十年的从教经验，周一贯潜心摸索、总结提炼，形成了“舌耕、目耕、笔耕”三位一体的教师成长之道。这套“三耕”育才理念，贴合教师成长规律，务实可行、意蕴深远，成为一代代青年教师精进业务、深耕教坛的成长范本。
“舌耕是实践基础，目耕是理论滋养，笔耕是反思提升。三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要成为一名优秀教师，就应做到多教、多读、多写。”在各地开展的教师培训活动中，他无需手稿、娓娓道来。
树人小学教育集团副校长、特级教师屠素凤，便是周一贯培育出的教师代表。在新一轮课程改革推进过程中，她深耕语文课堂教学，谨记师父周一贯提出的“舌耕”之道——在课堂教学中践行“对话理念”，观察课堂，探索课堂，深入剖析课堂中的各类对话形态，提炼出“泛对话”“浅对话”“假对话”“杂对话”等课堂“伪”对话现象，并针对性地提出促进课堂有效对话的具体操作策略和课堂推进模式。
带着课堂对话成效，屠素凤曾专程向周一贯汇报，自然得到高度肯定：“对话是教学的本质，能培养学生的对话情怀与对话能力，这和我主张的‘舌耕’理念异曲同工。”他还主动鼓励屠素凤系统梳理教学经验，最终完成教学专著《语文教学有效对话的实践探索》。
“‘舌耕’指的是讲课，不单单给学生讲，还包括参与各种培训、研讨活动的讲。深耕对话，活跃课堂氛围、提高学生对话能力；参与课外对话，提升自己，让同行受惠。”屠素凤对“舌耕”有着深刻的理解。
三十多年前，浙江省特级教师、杭州市萧山区金山小学语文教师黄吉鸿在一场讲座中结识了周一贯。“有幸得到他的指点，对我影响最深的，是他始终叮嘱我们要坚持‘目耕’，博览群书、涵养底蕴。”黄吉鸿说。他始终谨记周一贯的“目耕”教诲，经常向其请教读书治学之法。
周一贯提出，教师的阅读成长要有章法、有层次：日常需广泛涉猎教育专业理论、人文经典书籍，以海量阅读滋养教育思想、拓宽专业视野、积淀教学底蕴；阅读初期可侧重积累数量、广泛涉猎，当知识积累达到一定程度后，便要提质增效，坚持目的性、针对性精读，深耕专业领域、补齐能力短板、精进教学思维。在周一贯的谆谆教导下，黄吉鸿不断以阅读赋能教学、以学识精进课堂，在小学语文教学领域深耕精进、屡获成果。
在周一贯的“三耕”育人体系中，笔耕是教师成长的关键。“周老师一直告诫我们，教师不能只停留在课堂教学的浅层实践，更要主动将日常教学经验、课堂感悟、教研思考转化为文字成果，通过撰写教学论文、编撰教育专著，不断复盘教学、深度反思、提炼精华，让零散的实践经验系统化、碎片化的教学思考理论化。”沈小玲说，她一共出版了7本书，其中《悟·课堂内外》《和谐的语文课堂》《生本语文》等教学专著，均得到周老师的指点，且他亲自给书作序。
他的教学始终尊重
学生独一无二的生命个性
回顾周一贯的教育生涯，始终践行着“一以贯之”的毕生追求：一以贯之扎根乡村教育沃土，一以贯之深耕语文教学研究，一以贯之践行、倡导语文教育生命观。
课堂是教育生命的生长场，周一贯的语文教育生命观，源自数十年一线教学的深耕与感悟。今年70岁的边开忠曾与周一贯共事，至今仍对他生动鲜活的课堂记忆犹新。在执教《东郭先生和狼》时，周一贯就地取材，利用废纸板等简易材料亲手制作武士人偶，在课堂上情景演示、生动授课，鲜活的教学形式让孩子们欢呼雀跃。
看似简单的教学巧思，却藏着周一贯的教育初心。他在日复一日地教学中敏锐发现，教育是双向的温暖奔赴，学生因喜爱老师而喜爱课堂，因沉浸课堂而迸发学习热情，课堂才能热气腾腾、精彩纷呈。由此，他凝练出朴素的教育理念：只有孩子真正喜欢语文，才能在课堂中真情投入，尽情绽放生命的活力。
这便是周一贯的语文教育生命观的最初雏形。“在周老师的教育体系中，语文从来不是单一的字词训练、读写技巧教学，而是一场双向的生命交流、一场陪伴式的生命成长。”季科平曾与周一贯合著《周一贯口述：“一以贯之”的语文教育生命观》一书，对语文教育生命观有了更全面的诠释。
在撰写此书的过程中，季科平深受感动，她也真正认识到语文教育生命观的最高境界便是“语文与生命同在”。于是，她继续主编了《当代中国语文教育家周一贯语文教育思想评说》一书，试图从更多的角度去描绘周一贯先生语文教育生命观的清晰图谱。她还写下了《试论周一贯先生“一以贯之”的教育家精神》《永远的“容膝斋”》《周一贯先生语文教育生命观的深度解读》等文章，积极传承先生的思想，弘扬先生的精神。
黄吉鸿说，周一贯先生的语文教育生命观，重新定义了语文教学的核心使命。语文教育的首要任务并非灌输知识，而是呵护生命、助力成长、成就人生，以语文滋养心灵，为学生的幸福人生筑牢根基。语文教学始终与个体生命同频共振，必须充分尊重每个学生独一无二的生命个性，严格遵循孩童生命成长的客观规律，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沈小玲与周一贯交流课堂趣事。
著名媒体人杨澜与周一贯交流语文教育改革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