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落下帷幕，嵊州籍90后导演龚依文凭借自编自导的首部长片《语文的滋味》一举斩获亚洲新人奖单元最佳影片奖，片中女主角马福福摘得最佳女演员奖。这部耗时五六年打磨的青春题材影片，以细腻的纪实手法捕捉青少年的成长状态，在情感的克制与深沉的共鸣之间达成精妙平衡，也让这位年轻导演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
●记者 茹晨鸿
一部“心理电影”的青春叙事
《语文的滋味》以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的杭州为背景，讲述生于20世纪90年代初的少女文宇闻，在家庭变迁与城市发展的时代浪潮中，因热爱文学踏上写作之路，在网络与现实里探索自我、联结外界，和身边人经历情感碰撞，在成长的迷茫与试探中逐步完成自我身份认知的故事。
与大多数青春片不同，龚依文将这部作品定义为一部“心理电影”。她更在意的不是跌宕的剧情，而是人物在特定状态下的情绪切片——那些转瞬即逝的、属于青少年特有的敏感与悸动。影片用纪实手法捕捉20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初出生的青少年的成长状态，通过主角踏入台球厅、女装店等成人空间的细节，细腻呈现少女在身体认知、家庭关系与自我认同之间的复杂情绪，还原出青春里酸涩又鲜活的独特滋味。
本届上影节金爵奖评委会给出的颁奖词精准概括了影片的独特质感：“以耐心的观察和对日常生活质感的敏锐捕捉，宣告了亚洲电影界一位令人振奋的新导演的诞生。这部关于青春与成长的难忘之作，在情感的克制与深沉的共鸣之间达成了精妙的平衡，标志着龚依文导演是一位极具潜力的电影作者。”
影片的地域特色同样耐人寻味。环北小商品市场、延安路天桥、西湖、新丰小吃、临平影院……杭州人熟悉的地标接连出现在镜头里，唤起观众关于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但在龚依文看来，影片呈现的地域性，更多是一种私人情感、青春期心理状态的表现。她想做的，是跟自身有一定关系的片子，特别是关注内心的变化和成长。故事的蓝本，正是她记忆中2008年的杭州高中生活——那是她自己的青春。
素人演员与真实青春的碰撞
本届上影节，比获奖本身更让人意外的，是最佳女演员得主马福福。今年只有20岁的她，拍摄《语文的滋味》时还只是一名17岁的高中生，没有接受过专业表演训练，也从未演过电影。找到她的方式也很特别：龚依文刷社交平台时，看到了她发的视频日志，被她身上的形象和气质吸引，觉得她很有表现力，于是主动发出了邀请。
“素人+科班”的选角搭配，是这部影片的亮点之一。女主角马福福自带清新少年气质，高度贴合角色敏感内敛的性格；男主角则由专业演员刘浩宁饰演，他用“五彩斑斓的黑”来概括自己饰演的人物——有孤僻的一面，也有丰富的精神世界，只是不会向所有人袒露与表达。
拍摄过程中，龚依文给予了演员充足的创作空间。剧本其实有非常完整和详细的对白设计，但她要求演员“先记住、再忘掉，用自己的状态去表现”。她还会根据演员本身的性格来调整角色，顺着演员的个性去找到表达情感的方式。这些临场生发的细节，为影片带来了许多意料之外的惊喜。
某种程度上，马福福不是在“扮演一个高中女生”，她是在镜头里复刻自己最真实的青春模样。那些停顿、犹豫、欲言又止，甚至有点“臭屁”的感觉，都像真实发生在青春时期。评委会评价她的表演：“充满一种流动的当下性，同时又具有超出年龄的沉稳和控制力，清澈透明，生猛有力。”首映过后，观众的感受几乎高度一致：太真实了。
嵊州故土里的时光密码
作为一部讲述发生在杭州的故事的电影，《语文的滋味》却将大量核心场景设在了嵊州。三界中学、大龚村大山下自然村，都是影片的重要拍摄点位。为什么坚持要回到嵊州取景？答案藏在龚依文的成长记忆里。
嵊州是龚依文父亲的家乡。她自幼在杭州长大，年少时常随父亲返回老家小住，对嵊州故土始终怀有深厚的情感。小时候被奶奶带大，一年会有一两次回到嵊州农村老家。对她来说，嵊州的世界和杭州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一边是古老的乡土与传统，一边是崭新的城镇与变化。而片中承载了重要青春记忆的三界中学，正是她父亲的母校。
影片中最特别的取景地，是大山下村的一座老宅。那是龚依文大姑姑年轻时候住的房子，里面有一张上百年的老床，手工做的，雕花图案是清代的风格。一走进那座房子，就有扑面而来的过往感，带着上百年的中国传统气息。如今，那座房子已经属于危房了，但在镜头里，它依然安静地伫立着，像一段被时光封存的记忆。
在龚依文看来，这或许是一种时代的“交接”。故事里的女孩，有和老房子、奶奶那一段传统的乡土接触，又成长在一个日新月异的城镇化浪潮中。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样的时代“交接”中长大——嵊州的老宅、杭州的校园、纽约的课堂、上海的领奖台，不同的空间串联起她的人生轨迹，也塑造了她独特的观察视角。
从高中埋下电影梦，到出国留学学习电影理论与制作，再到回国后跟着著名导演王小帅参与电影《地久天长》等作品，龚依文的电影之路走得扎实而坚定。但真正磨出这部长片，还是花了五六年时间。2021年剧组就在杭州征集选角，2022年拍了剧本的一小部分，2023年入围上影节创投，又继续完成拍摄，直到2026年方才成片落地。漫长又坎坷的创作历程，最终换来了她在颁奖台上那句激动的感言：“非常开心和骄傲，这不是一个特别容易的项目，感谢大家的陪伴。”
对家乡那些同样怀揣电影梦的年轻人，龚依文的建议很实在：如果真的热爱电影这个媒介，一定要坚持拍出来，电影是需要实践的。但她也说，做电影是一件比较辛苦的事情，如果觉得太辛苦，不要硬扛，快乐和松弛也很重要，不要完全被工作绑架。
正是这份松弛与坚持的平衡，让《语文的滋味》有了最动人的底色：它不刻意煽情，也不贩卖焦虑，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青春里那些酸涩又鲜活的滋味，呈现在了观众面前。而这位从嵊州走出去的90后导演，也正带着她的镜头，继续走向更广阔的电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