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梅记
宣迪淼
假日，友人特意相约，入吾乡诸暨杨梅桥一山庄现摘现吃杨梅。
到得杨梅山，你瞅，一眼望去，几百棵杨梅树占了大半个山谷。红彤彤、乌簇簇的杨梅果实累累地长着。有些大个的，大大方方裸露着全部身子，有些羞涩地半躲在树叶下，有些小心翼翼地全藏到了树叶间，只有在树底下你才能见到它们的真容，更有些急不可耐竟直接落到地上，真是可惜。要我说，观这些杨梅果，就如赏读不同体式的小说，科幻小说、轻小说、推理小说、戏剧、青春小说等，只要你愿意，你尽可以运用想象力赏读它们在阳光下勃发的真实生命姿态。
此刻，清凉的山风在山谷里穿针引线，杨梅映亮了我们眼底激动的光芒。
我是心急人，便作猴状爬上一棵树龄超十年的杨梅树，内心的激动在树枝间高悬。从小长于会稽山脉中的我自然晓得摘杨梅的一些基本门道，得告诫自己，也得提醒大家。上树需小心择一个牢固的立足点，这可是顶要紧的事，这杨梅树的枝丫看着粗，其实很是脆弱，一不小心，踩折了，就会生出安全问题。再一个就是，摘果子时要挑成熟度适中的摘，轻采轻放，若是采了那些还未长成的，其口感将大打折扣。
吃杨梅，节奏相当重要。这些红得发紫的家伙，常让人又爱又恨，一般食客常急不可耐地忙着食用，这终究破坏了食梅意境。在于我，总是先就着自来水清洗一下再吃，为甚？这里可有讲究，因为杨梅甜度高，特容易吸引小虫子。古人还用盐水洗杨梅，李太白就有诗句曰“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说的就是用盐水洗涤杨梅果的习俗。当然，从现代科学的维度看，这盐的咸味可以中和杨梅的酸涩，激发出更深层的甘甜。待洗净后，接着应小口品，杨梅果肉厚、汁多易“爆”，“慢品”杨梅既健康又文雅，颇符合现代养生学理念。最后，待口腹皆调和了，就兴致高涨地随便吃，让自己吃得舒舒坦坦。至于乡党陆游曾以杨梅沽酒的吃法，更是吃出了让人向往的节奏，他在《醉归》一诗中记录家乡隐居日常云“乌桕阴中把酒杯，山园处处熟杨梅。醉行踸踔人争看，蹋尽斜阳蹋月来”，诗人与山园、乌桕阴、杨梅、日月共情，从兴冲冲的食客吃成醉了的归人，这意境甚好。
这样子看来，今朝，与友一起食家乡杨梅，抛开日常，竟吃出“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的意境。
考古发现，余姚（曾属绍兴）河姆渡遗址出土了距今7000年的野生杨梅核，证明绍兴山水间早有野生杨梅分布。绍兴民间还一直流传越国大夫范蠡曾在会稽山种杨梅树，用杨梅果为越国士兵疗治瘴气的旧事。宋以来，文人歌兴绍兴杨梅的诗章更是不胜枚举。曾几在《食杨梅三首·其三》曾赞叹说：“饶阳接种江南少，越上楞梅天下无。”陆游更是有《项里观杨梅》：“山中户户作梅忙，火齐骊珠入帝乡。细织筠笼相映发，华清虚说荔枝筐。”南宋文人杨万里《七字谢绍兴帅丘宗卿惠杨梅二首·其一》也歌曰：“梅出稽山世少双，情知风味胜他杨。”
可以说，宋时的绍兴杨梅是味道的美学，风华绝代，为当时之高峰。
现在我站立的杨梅桥，离项里、塘里（棠棣）皆不远，从其名可推知此地因盛产杨梅而得名，在古代为绍兴杨梅产业带。故旧时这一带民间采梅、赠梅、簪梅（女髻插红果绿叶），也产杨梅酒，兼具食用、礼俗与药用价值。现在，我尝一颗杨梅桥的杨梅，竟翻出了被遮蔽多年的绍兴杨梅的辉煌生产史，在心中起伏成一段让人击节叹赏的美学光阴。
有鸟驮着光影落到杨梅林，它们许是也来食杨梅的。不言说了，今朝偷吃杨梅一番，这美味够回味大半年的。